莫纳什走到沙盘前,指着维莱-布勒托讷南侧的一片高地:如果我们能拿下这个制高点,就能压制德军的炮兵观察哨。但——他摇了摇头,除非给我200辆新坦克和三天晴天,否则强攻只会造成无谓的伤亡。
我们没有三天时间,黑格猛地转身,每拖延一天,德军就能多调来一个师的援军!
作战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电报机的滴答声。黑格走回沙盘前,突然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倒了几面小旗:该死的鲁登道夫!他早就预料到我们会用坦克突击!
莫纳什冷静地说:战争就是这样,元帅。每种新武器出现,对手就会找到应对方法。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否要继续让小伙子们往机枪口上撞?
黑格深吸一口气,环视房间里的每一张面孔。他知道这些参谋和将领都在等待他的决定——是继续强攻,还是调整战术。作为指挥官,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数百甚至数千条年轻生命的消逝。
命令前线部队巩固现有阵地,他终于开口,暂停大规模进攻,但保持局部压力。工兵部队要在夜间铺设新的补给路线。空军——他看向联络官,我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炸毁那些浮桥。
当参谋们匆忙去传达命令时,黑格叫住了莫纳什:约翰,你怎么看士兵们的士气?
莫纳什苦笑了一下:昨天他们还以为战争快结束了,元帅。今天...今天他们又回到了1916年的状态。
黑格点点头,转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就像这场该死的雨,浇灭了一切希望。
雨水像银针般刺入维莱-布勒托讷战场已经松软的泥土中,将弹坑变成一个个血色的池塘。澳大利亚第5旅的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每一步都像是从淤泥中拔出自己的腿。他们灰色的军装被雨水和泥浆浸透,钢盔上的水流进衣领,但没人敢停下擦拭——德军的机枪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开火。
这鬼地方比帕斯尚尔还糟!士兵汤姆·布莱尼咒骂着,他的靴子陷在泥里,不得不靠步枪支撑才能拔出来。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一发子弹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将金属表面刮出一道闪亮的痕迹。
狙击手!找掩护!
布莱尼刚扑进一个弹坑,第二发子弹就击中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他颤抖着摘下钢盔,看到上面崭新的凹痕,突然大笑起来——一种歇斯底里的、接近崩溃的笑。
“闭嘴,汤姆!你想把更多狙击手引来吗?”中士麦克雷的声音低沉而严厉,仿佛压抑着一股怒火。他的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昨天进攻时被弹片划伤的,伤口虽然经过简单处理,但仍不时传来刺痛。
布莱尼听到中士的呵斥,立刻止住了笑声,但嘴角仍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布莱尼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轻声说道:“抱歉,中士。只是……只是我突然想到我妈妈上周来信,说她在教堂为我祈祷平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在努力克制内心的恐惧。
说完,布莱尼神经质地摸了摸钢盔上的凹痕,那是一颗子弹擦过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凹痕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惊心动魄的瞬间。
“看来祈祷还真他妈有用。”布莱尼喃喃自语道,语气中既有庆幸,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一阵引擎的轰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不远处,一辆Whippet中型坦克正绝望地在泥地里打滑,它的履带卷起大团大团的泥浆,但车身几乎寸步难行。车组成员掀开舱盖,试图用铲子清理履带间的淤泥。
白痴!快关上舱盖!麦克雷大喊,但已经晚了。
德军机枪立刻盯上了这个活靶子。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装甲上,一发子弹击中了正在铲泥的驾驶员,他的胸口爆开一朵血花,然后栽进泥浆中。其他乘员试图把他拉回坦克,但狙击手的子弹接踵而至,又击中了装填手的肩膀。
医护兵!我们需要医护兵!坦克车长对着无线电大喊,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医护兵阿尔弗雷德·肖克罗斯趴在五十码外的一个弹坑里,听到了呼救声。他看了看中间的开阔地,咬了咬牙,把医药包绑在背上,开始匍匐前进。
子弹在他周围溅起泥水,但肖克罗斯继续爬行。他是一名虔诚的贵格会教徒,本可以因为信仰拒服兵役,但他选择了以救死扶伤的方式服役。此刻,他灰色的制服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有德军的,也有协约国的。在战争中,痛苦不分国籍。
当他终于艰难地爬到那辆坦克旁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装填手倒在血泊之中,面色苍白如纸,显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而驾驶员则更惨,他的身体歪斜着,头无力地垂在一边,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凝视着什么,但那毫无生气的瞳孔,即便是雨水不断地滴落在上面,也不再引起眨眼反射。
肖克罗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他迅速打开急救包,开始为伤者进行包扎。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每一个步骤都显得那么熟练,这都得益于他那两年的战地医护经验。在这地狱般的环境中,他学会了如何在紧张和压力下保持冷静,如何迅速而有效地处理各种伤口。
谢谢你,伙计。坦克车长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肖克罗斯抬起头,看到车长正递给他一个小酒壶,喝一口吧,能让你暖和点。
肖克罗斯摇了摇头,微笑着指了指自己制服上的红十字袖章,说道:我不喝酒,中士。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酒精可能会影响他的判断和操作,所以他坚决地拒绝了车长的好意。
他正准备返回自己的部队,突然注意到不远处一具德军尸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半埋在泥里。那是个年轻的德国兵,不会超过十八岁,金色的头发被血和泥黏在额头上。引起肖克罗斯注意的是他右手紧握的东西——一本小册子。
出于某种直觉,肖克罗斯爬过去,小心地从死者手中取出那本被雨水浸湿的小册子。封面上用德文写着《反坦克战术指南》,
肖克罗斯翻开内页,尽管不懂德文,但他能看懂那些示意图——如何布置反坦克炮,如何瞄准坦克的弱点,甚至如何用集束手榴弹攻击履带。最令人不安的是,封面上还沾着新鲜的印刷厂油墨,说明这本手册是最近才大量印发给前线部队的。
发现什么了,医护兵?麦克雷中士爬过来问道。
肖克罗斯默默递过手册。麦克雷扫了几眼,脸色变得阴沉:操。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对付坦克的办法。他抬头看了看被困在泥地里的Whippet坦克,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炮击的德军防线,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伙计。才刚刚开始。
雨越下越大,将战场上的血迹一点点冲淡,但冲不走泥土中渗入的无数生命。肖克罗斯把手册交给麦克雷,然后继续爬向下一个呼救的伤员。在他身后,那辆Whippet坦克的引擎终于熄火,像一头濒死的野兽般沉默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