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记录显示,上周从蒂米什瓦拉运来的五百条军毯全部‘报废’。”某天科恩指着后勤报表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讽刺,“而同一时间,黑市上正好出现五百条德军制式军毯,每一条售价相当于罗马尼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埃里希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制止科恩继续说下去。
又一天,科恩整理药品记录时喃喃自语:“盘尼西林,二十箱‘运输中损坏’。”他抬起头,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愤怒,“我邻居的孩子死于感染,就因为买不起一剂盘尼西林。而这里‘损坏’的药品足够救活一百个这样的孩子。”
最刺痛埃里希的是科恩的语气——不是愤怒的控诉,而是麻木的陈述,仿佛这已是司空见惯的荒谬。
十二月末的一个傍晚,科恩工作到很晚。窗外突然传来喧哗声,他们看到一队德军士兵押着十几个犹太人走过街道。
“又一轮‘自愿劳动征召’。”科恩轻声道,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上次被征召的人中,一半没能回来。”
埃里希沉默片刻,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些配给券和一小盒罐头:“拿去,给你的家人。”
科恩看着桌上的食物,喉结动了动,但最终摇头:“谢谢,少尉,但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你需要它们!”埃里希不解地问。
科恩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因为我还有东西不能失去——尊严。今天我接受这些,明天我可能就会为了一点额外的配给而告发我的邻居,后天就会成为你们的帮凶。饥饿是渐进的过程,灵魂的出卖也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他继续整理文件,突然冒出一句:“您知道吗?我父亲常说,衡量一个人不是看他在顺境中如何行事,而是看他在诱惑面前如何坚守原则。现在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天科恩离开后,埃里希在他工作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本小小的日记本。显然是科恩不小心落下的。埃里希本想立即归还,但好奇心战胜了道德感。他翻开日记本,最新一页的日期是昨天:
“12月28日。今天又看到玛利亚夫人,她儿子仍被关押,罪名是‘黑市交易’。讽刺的是,真正操纵黑市的人正是指控者自己。德国人一边禁止粮食交易,一边自己操纵黑市——这是有组织的抢劫。他们让我们罗马尼亚人用传家宝换回本属于自己的粮食,还要感恩戴德。
丽莎发烧第三天了,盘尼西林的价格相当于我两个月的薪水。妻子卖掉了最后一件像样的外套,换来的钱只够买三剂药。上帝啊,我们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我甚至开始考虑接受穆勒少尉的配给券,尽管我知道那背后是什么交易...”
埃里希猛地合上日记,仿佛被里面的文字烫伤。他从未如此直接地看到自己行为的后果,那些在后勤报表上冰冷的数字突然有了面孔和名字。
第二天科恩来工作时,埃里希默默将日记本还给他:“我想你昨天不小心落下了这个。”
科恩的脸色瞬间苍白,颤抖着接过日记本:“您...读了吗?”
“我没有阅读他人日记的习惯。”埃里希撒谎道,不敢直视科恩的眼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终科恩轻声说:“谢谢。”不知是感谢归还日记,还是感谢没有阅读内容。
一月初,寒流袭击布加勒斯特,温度骤降至零下二十度。德军指挥部下令增加燃料配给,但如同往常,大部分额外配给都“消失”在了黑市中。罗马尼亚平民只能烧家具和书籍取暖,公园里的树木几乎一夜之间消失——被偷偷砍伐当柴火。
1月5日早晨,科恩没有按时来上班。埃里希询问其他工作人员,没人知道原因。一种不安的感觉萦绕在埃里希心头。午休时,他借口外出巡查,径直前往科恩登记的住址。
犹太区的景象比城市其他地方更加凄惨。街道上堆积着未清理的积雪和垃圾,瘦骨嶙峋的孩子们裹着破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科恩的家在一栋破旧公寓的四楼,埃里希爬上摇摇欲坠的楼梯,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科恩本人,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睛深陷,满脸胡茬。“少尉?”他惊讶地后退一步。
“你没来上班,我来看一下。”埃里希说,目光越过科恩的肩膀看到屋内景象。狭小的公寓虽然简陋,但整洁有序。唯一的问题是寒冷——室内温度几乎与室外无异。
“我女儿丽莎...病情恶化了。”科恩低声道,“她需要住院,但医院没有床位,即使有,我们也付不起费用。”
里间传来虚弱的咳嗽声。埃里希犹豫片刻,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所有随身携带的配给券和一些马克纸币:“拿去,给孩子治病。”
这次科恩没有拒绝。他的手颤抖着接过钱,眼中充满复杂的情绪——感激、羞愧、愤怒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喧哗和德语喊叫声。科恩的脸色瞬间惨白:“是巡逻队!您不能在这里被发现!”
但已经太迟了。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随后门被粗暴地敲响:“开门!例行检查!”
科恩慌乱地看着埃里希,迅速将他推进里间小屋:“请不要出声,为了您也为了我们。”
埃里希躲在门后,从门缝中看到科恩打开门,两名德军士兵闯入房间。
“收到举报,这里藏有违禁食品!”士兵粗暴地推开科恩,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
他们几乎立即找到了埃里希刚刚给科恩的配给券和马克纸币。带头的士官冷笑一声:“解释一下,犹太人?这些是从哪里来的?偷的吗?还是黑市交易?”
科恩张嘴想解释,但士官根本不给他机会:“带走!到指挥部再解释!”
埃里希再也忍不住,从藏身处走出来:“放下他!”
士兵们惊讶地转身,看到埃里希的军衔后立即立正敬礼:“少尉先生!我们不知道您在这里...”
“这些钱和配给券是我给科恩先生的,为他女儿治病。”埃里希冷冰冰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士兵面面相觑,最终摇头:“没有,少尉先生。抱歉打扰。”他们慌忙放下科恩,敬礼后离开了。
公寓里恢复寂静,只剩下里间传来的微弱咳嗽声。科恩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脸:“上帝啊...”
埃里希伸出手想扶起他,但科恩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埃里希从未见过的火焰:“您明白了吗,少尉?这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随时可能被闯入,被指控,被带走!而你们——你们一边制定规则,一边打破规则!一边禁止交易,一边操纵黑市!一边让我们挨饿,一边用我们的饥饿发财!”
科恩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您以为偶尔的施舍就能弥补这一切吗?您以为您比那些人好吗?至少他们赤裸裸地抢劫,而您——您一边参与这个系统,一边安慰自己的良心!”
埃里希无言以对。科恩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他环顾这个寒冷破败的公寓,听着孩子痛苦的咳嗽声,突然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在这场悲剧中的角色。
离开科恩家后,埃里希没有回指挥部,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他路过官方市场,看到长长的队伍在寒风中等待购买高价面粉;他路过黑市暗巷,看到德军卡车正在卸下“报废”的物资;他路过德军军官俱乐部,听到里面传来的欢歌笑语。
那天晚上,埃里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找到施密特中校,提议“优化”黑市运营系统:建立更集中的交易渠道,减少中间环节,提高“效率”。中校欣然同意,授权埃里希全权负责。
但埃里希的真实计划完全不同。他暗中联系了科恩和其他几个可信的当地商人,建立了一个地下分配网络。一部分“报废”物资开始真正流向最需要的人——孤儿院、医院和贫困家庭。记录被巧妙修改,报表数字被调整,一切都看起来天衣无缝。
风险极大,但埃里希第一次在战争中感到良心安宁。他甚至开始理解科恩的话——衡量一个人的不是顺境中的行为,而是诱惑面前的坚守。
一月底,埃里希得知科恩的女儿丽莎康复了,多亏了“匿名捐赠”的药品。他在办公室收到科恩留下的一张简短字条:“谢谢。但请小心——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比邪恶更需要伪装。”
埃里希将字条烧掉,望向窗外。布加勒斯特的冬天依然寒冷,但某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黑市依然繁荣,德军仍在操纵市场,但有一小部分资源正在流向它本该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种双重游戏能持续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今晚,当埃里希·穆勒少尉走在布加勒斯特的暗巷中时,他可以直视那些饥饿的眼睛而不必移开目光。
寒风中,他想起军需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