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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绞索收紧(2 / 2)

这是一个无比痛苦、堪称耻辱的命令。它意味着正式承认沙勒罗瓦战役的彻底失败,意味着将放弃无数象征法国陆军荣耀的75毫米速射炮,意味着可能要抛下大量无法带走的重伤员。但这,更是一个在绝境中挽救整个集团军于覆灭的、至关重要的、甚至是伟大的决断。他准确地抓住了德军包围圈因巨大惯性而尚未完全扎紧的那一刹那,以及德军两个快速推进的集团军之间,因通讯、地形和疲劳而必然存在的协调空隙。这道命令,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第五集团军上空的死亡阴云。

朗勒扎克的命令,像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法军第五集团军中引发了剧烈而混乱的反响。一场规模空前的、混乱到极致、也绝望到极致的大突围与大溃退,开始了。

通往西南方向的所有道路——无论是铺设良好的国道,还是乡间土路,甚至是田野间被踩出的小径——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车流和马流彻底塞满。秩序荡然无存,建制完全打乱。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喊被淹没在恐慌的喧嚣中,士兵们不再听从号令,只是凭着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前涌动。丢弃的步枪、堆满路旁的弹药箱、倾覆的炊事车、以及散落一地的个人物品,勾勒出一幅兵败如山倒的凄惨图景。更悲惨的是夹杂在军队中的平民,他们拖家带口,推着装载全部家当的小车,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被这战争的洪流裹挟着,不知奔向何方。

德军的炮火如同跗骨之蛆,追随着这支混乱的队伍。炮弹不时尖啸着落入密集的人群,每一次爆炸都掀起一片血雨腥风,残肢断臂与泥土碎石齐飞,瞬间清空一小片区域,但很快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填满。天空中,德军的“鸽”式或“陶布”式侦察机,像不祥的秃鹫一样盘旋,冷静地将溃兵主力的位置和流向报告给后方的炮兵,引导着死亡之雨更加精准地落下。

然而,在这场巨大的灾难中,法军的尊严并未完全丧失。那些奉命断后的部队,特别是某些骑兵团和来自北非的殖民地部队(如祖阿夫兵、外籍军团),进行了英勇而悲壮的、堪称自杀式的抵抗。在关键的路口、桥梁、或者具有战术价值的高地,这些被遗弃的“棋子”们,用沙包、马车残骸和同伴的尸体,仓促构筑起最后的防线。他们明白自己的命运,却用血肉之躯和有限的弹药,顽强地阻挡着德军追兵的铁蹄,为主力部队的撤退争取那宝贵的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

汉斯·韦伯和埃里希所在的第一集团军先锋营,在追击途中,就迎面撞上了这样一支负责阻击的法军祖阿夫兵小部队。这些来自北非的士兵,仍然穿着他们那在战场上极其显眼、却也象征着勇武传统的红色裤子和蓝色短上衣,利用一片被炮火摧残过的果园和一道低矮的石墙,构建了防御支点。他们用精准得可怕的步枪射击和近乎疯狂的手榴弹投掷,死死挡住了德军这个装备精良的先锋营的去路,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异常激烈。

“见鬼!这些穿着红裤子的疯子!”埃里希一边匍匐在弹坑里,狼狈地更换着打空的弹夹,一边抹去溅到脸上的泥土,愤懑地咒骂道,“他们他妈的不打算活着回家了吗?简直是在找死!”

汉斯则沉默得多,他利用一段倒塌的围墙作为掩护,冷静地通过瞄准镜搜寻着目标。他看到那些祖阿夫兵,即使身中数弹,也要挣扎着拉响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试图与靠近的德军士兵同归于尽;他看到他们的军官,挥舞着军刀,在弹雨中屹立不倒,直到被机枪打成筛子。这种在绝境中迸发出来的、近乎原始的勇气和牺牲精神,带给他的不是钦佩,而是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震撼与悲凉。战争,竟然能将人逼到如此地步。

正是这些局部的、惨烈的、注定被历史遗忘的牺牲,像一颗颗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齿轮,勉强维持着法军撤退机器那濒临崩溃的运转。它们为朗勒扎克的主力部队,赢得了撕开德军合围圈、穿过那道“死亡走廊”的宝贵得无法估量的时间。无数法军步兵,得以丢盔弃甲,但保住了性命,像潮水般涌过吉维特-菲利普维尔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

与此同时,在战线的另一端,德军封闭合围圈的最后努力,也在与时间进行着赛跑。来自克卢克和豪森两位集团军司令部的命令,一道比一道紧急,一道比一道严厉:“不惜一切代价,建立联系!完成合围!”

8月24日下午,阳光斜照,给血腥的战场披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在预定的合围区域核心地带,德军两支执行迂回任务的先锋部队——一支来自北面的克卢克集团军,一支来自南面的豪森集团军——其最前沿的侦察分队或尖兵连,几乎已经能够听到对方与法军后卫部队交火的、那密集而熟悉的毛瑟步枪和MG08机枪的射击声。他们之间直线距离,可能仅仅只有区区几公里,甚至更短。对于一场投入了数十万兵力的宏大战役而言,这几乎是咫尺之遥。

卢卡斯·施瓦茨所在的第三集团军一个先锋连,经过一番激烈的遭遇战,成功占领了一个在地图上标注为“孤丘”的、光秃秃的石灰岩小高地。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连长,一位年轻的萨克森上尉,迫不及待地举起望远镜,向西北方向——预计中第一集团军应该出现的方位——焦急地反复扫视。汗水沿着他的帽檐滑落。

“看到他们了吗?有没有看到灰色军服?或者我们的骑兵?”士兵们趴在阵地边缘,一边警戒着前方可能出现的法军残兵,一边忍不住急切地低声询问,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疲惫、期待和一种即将创造历史的兴奋。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在“孤丘”西北方大约三公里外的一片杨树林边缘,汉斯·韦伯和埃里希所在的第一集团军一个精锐侦察排,也刚刚击退了一小股法军散兵,推进到了这里。他们也注意到了远处那个显眼的高地,以及高地上晃动的人影。然而,由于距离、午后阳光造成的逆光、以及中间地带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植被的遮挡,他们无法立刻、清晰地分辨出那高地上的人,究竟是期盼已久的友军,还是溃败至此、试图占据地利负隅顽抗的法军。

“发信号!快!用信号枪!或者挥舞旗子!”侦察排长急促地命令道,心中充满了同样的焦灼。

几发代表识别信号的红色和绿色信号弹,颤巍巍地升上天空,但在明亮的午后阳光下,它们的光芒显得如此微弱和不显眼。试图用军旗挥舞旗语,也因距离和视线受阻而效果不佳。这个时代,营连级的无线电通讯尚不普及且极不可靠,传令兵则需要穿越中间那片仍然危机四伏、充满溃兵和冷枪的死亡地带,时间上来不及且风险极高。

就是这最后的几公里,这因连续高强度作战导致的生理与心理的极度疲惫,以及这落后通讯手段带来的致命延迟,共同构成了一道看似微不足道、却在历史上无法逾越的天堑。就在这两支代表着德意志帝国最锋利矛尖的先锋部队,试图完成那历史性的握手,将合围圈彻底扎紧的最后一击时,朗勒扎克第五集团军那已经失去了大部分重装备、但核心骨架尚存的主力部队,正像一股无法阻挡的、浑浊的洪流,从他们之间那道最后的、正在急速收拢的缝隙中,汹涌地穿透而过。

当德军的通讯兵终于冒着生命危险穿越火线,当更高一级的指挥部通过断断续续的无线电勉强确认了彼此的位置,当后续部队终于跟上,试图合力扎紧那巨大的口袋时,他们抓住的,更多是法军庞大身躯的尾巴——成千上万筋疲力尽、惊慌失措的掉队士兵,大量因伤势过重而无法带走的伤员,以及遍布田野道路、被迫遗弃的如山般的重型火炮、弹药车和各类辎重。而法军第五集团军的指挥中枢、大部分建制完整的师旅,以及至关重要的有生力量,已经像泥鳅一样,成功地从这个即将完全闭合的铁环中“滑”了出去,虽然狼狈不堪,但保留了再战的根基。

沙勒罗瓦战役,至此,事实上已经落下了帷幕。从任何军事标准来看,德军都取得了一场辉煌的战术胜利:他们成功地击败了法国一个完整的、堪称主力的集团军,迫使其放弃了精心构筑的防线,仓皇撤退了数百公里,一直退向马恩河方向。德军占领了比利时南部和法国北部的大片重要工业区和战略要地,俘获了数万名法军士兵,缴获了数百门珍贵的75毫米速射炮和堆积如山的其他军用物资。消息传回德国国内,举国欢腾,报纸上充斥着“巴黎指日可下”、“法国已遭致命一击”的乐观论调。

从宏观的战略地图上看,那个以沙勒罗瓦为中心的巨大合围圈似乎已经形成。灰色的浪潮几乎淹没了所有的蓝色区域。但在前线德军高级指挥官,尤其是冯·克卢克和冯·豪森这两位负责“扎紧袋口”的将领心中,却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胜利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和瑕疵。它更像一个看起来饱满、却被猎物在最后时刻啃掉了最肥美核心的馅饼,或者一个网住了大量鱼虾、却让最大的那头鲸鱼破网而出的渔网。他们几乎,几乎就要完成一场足以媲美古代坎尼战役的、教科书式的围歼战,成就军事史上又一个不朽的传奇,却在胜利女神触手可及的最后一刹那,功亏一篑。

这种功败垂成的背后,原因是复杂而深刻的,触及了“施里芬计划”乃至当时军事艺术本身的某些固有缺陷:

· 部队的生理与心理极限: 从进入比利时开始,连续多日的强行军、高强度战斗,德军士兵的体力、神经都已严重透支。各级指挥系统的效率和判断力也因疲劳而下降,导致在最后关头的反应速度和组织协调能力出现迟缓。

·通讯技术的瓶颈: 严重依赖野战电话线(极易被炮火切断)和人力传令兵(速度慢、风险高)的通讯方式,在广阔战场上进行快速机动的追击战和需要精密协同的合围作战时,显得力不从心,造成了致命的信息延迟与误解。

·敌方指挥官的素质: 必须承认,朗勒扎克将军在绝境中做出了最正确、也是最艰难的决定。他的果断与冷静,以及对战场态势的准确判断,是法军得以逃脱的关键因素。一位稍显犹豫或平庸的指挥官,很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局。

·“施里芬计划”的内在张力与脆弱性: 这个计划过于追求战略上的速度和包围幅度,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它导致了各集团军侧翼暴露、后勤补给线 stretched th to the breakg pot( stretched th 到断裂点),以及像比洛、克卢克、豪森这样庞大的集团军之间,在高速运动中进行完美同步的近乎不可能。任何一环的微小延迟或误判,都会被急剧放大,最终体现在那未能完全封闭的几公里缺口上。

对于汉斯·韦伯、埃里希·沃格尔以及卢卡斯·施瓦茨这样的普通士兵而言,他们感受不到战略层面的这些微妙反思和深远影响。他们只知道,震耳欲聋的炮声暂时停歇了,法国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了,而他们,活了下来。他们浑身污泥、血迹斑斑,精疲力尽地坐在刚刚占领的、还散发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阵地上,或者靠在被遗弃的法军火炮轮子旁。看着眼前漫山遍野的战利品和那长长一列列垂头丧气、被押送往后的法军俘虏,他们的心中,没有国内报纸上渲染的那种狂喜,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以及一种对无数倒在马斯河、桑布尔河、阿登森林以及这片追击路上的战友的、深沉而无声的哀悼。

封闭合围圈的行动,如同贝多芬一首宏大交响乐那波澜壮阔的终章,气势恢宏,撼人心魄,却在最高潮的部分,留下了一个未能完全解决的、带着一丝刺耳杂音的尾音。它毋庸置疑地证明了德意志帝国战争机器的强大与高效,但也无情地暴露了其在极限压力下的脆弱与极限。沙勒罗瓦的胜利,将德军的兵锋推到了巴黎的大门口,似乎伸手便可触摸到那梦寐以求的胜利桂冠。但那条名为马恩河的宽阔河流,已经如同一条命运的绶带,横亘在他们面前。而这一次,那些从沙勒罗瓦的指缝间“溜走”的法国人,以及正匆忙赶来的英国远征军,将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合围圈最终未能完全封闭的那道细小裂痕,仿佛一个不祥的预言,预示着西线的战争模式,即将从充满古典主义色彩的运动、迂回与决战,无可挽回地转入更为漫长、更为残酷、也更为绝望的僵持与消耗——堑壕战的时代,正伴随着沙勒罗瓦的硝烟散去,悄然拉开其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