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汉斯回到自己的掩蔽部。埃里希已经回来了,表情阴沉。
“怎么样?”汉斯问。
“连部把我的报告转给了营部,但营部说需要‘更多证据’才能请求炮兵支援或加强戒备。而且……”埃里希压低声音,“我听说明天真的有将军来视察。第六巴伐利亚预备步兵师的师长冯·法尔肯豪森将军本人。”
“上帝啊。”汉斯低声咒骂。
“更糟的是,为了这次视察,前沿部队被要求‘保持正常活动’,不要表现出过度紧张,以免让将军认为我们‘神经质’。”
汉斯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为了给将军留下好印象,他们要把士兵暴露在危险中?这简直是犯罪。
“我们要自己做准备了,”他最终说,“尽可能多地储存弹药,特别是手榴弹。炮击开始时,所有人进入最深最坚固的掩蔽部,不要探头看。等炮火延伸后,立即进入射击位置,准备迎接步兵冲锋。”
“如果掩蔽部被直接命中呢?”
汉斯沉默。他知道答案:那就死。但至少比在开阔地被炸碎,或者因为“保持正常活动”而在堑壕里被突然袭来的炮火吞噬要好。
那一夜,汉斯几乎没睡。他检查了班里的每个掩蔽部,指导士兵如何用额外的木材加固,如何在门口堆放沙袋减少破片伤害。他分配了弹药:每人额外三十发子弹,四枚手榴弹,机枪手准备了十二条弹带。
凌晨三点,他站在堑壕里,望着英军阵地。那边异常安静,连通常的骚扰射击都停止了。夜幕中,没有月光,只有星光在云层缝隙间闪烁。寒冷刺骨,呼吸凝成白雾。
埃里希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两人沉默地分享,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记得伊普尔的第一天吗?”埃里希突然说。
“记得。雾,炮击,还有那些唱歌的孩子。”
“那时我以为战争会在圣诞节结束。现在……我不知道它会不会结束。”
汉斯深深吸了一口烟。“它会结束的。当一方再也打不动的时候。或者当所有人都死了的时候。”
“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这个问题汉斯问过自己很多次。最初的信念已经磨损,被伊普尔的泥泞和新沙佩勒的异常平静侵蚀。但他还是回答:“我们必须相信我们会赢。否则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埃里希苦笑。“有意义吗?即使我们赢了,那些死去的人呢?弗里茨,还有其他人?”
汉斯没有回答。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沉默。
凌晨四点,他们听到声音——不是来自英军阵地,而是来自德军后方。引擎声,很多引擎,在远处公路上移动。是增援部队?还是只是常规轮换?
汉斯爬上观察台,用夜间望远镜(一种原始的增强光线的设备)观察。在星光下,他隐约看到车队灯光在数公里外移动,但不是向新沙佩勒方向,而是向东。
“他们在调动部队,”他下来后告诉埃里希,“离开我们这里,去东线或者别的热点。这意味着我们的预备队更少了。”
“完美。”埃里希讽刺地说。
凌晨五点,天空开始泛白。晨雾从地面升起,先是薄薄一层,然后逐渐变浓。很快,能见度降到不足一百码。
汉斯的心沉了下去。浓雾有利于进攻方——掩护步兵接近,干扰防御方观察和瞄准。如果他是英军指挥官,他会选择这样的天气进攻。
“通知所有人,”他对埃里希说,“进入最高戒备。我预感就是今天。”
埃里希点头,迅速离开。汉斯回到自己的射击位置,最后一次检查步枪。枪管干净,机械顺滑,弹药充足。他在堑壕壁上挖了一个小凹槽,用来放置备用弹夹。旁边是四枚手榴弹,引信朝外,方便快速抓取。
六点,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码。德军前沿阵地开始日常活动:哨兵换班,炊事员送来早餐(温粥和一块黑面包),军官巡视。
汉斯注意到,为了迎接将军视察,一些士兵被要求清理堑壕前沿的杂物,甚至修复被雨水冲垮的沙袋。这让他们暴露在危险中,但命令就是命令。
六点三十分,汉斯看到连部的传令兵沿堑壕跑来,气喘吁吁。
“下士!连长命令:所有士官到连部集合,准备迎接冯·法尔肯豪森将军视察。将军预计八点到达前沿。”
汉斯感到荒谬至极。“现在?在可能进攻的前夕?”
“命令就是命令,下士。”
汉斯看看怀表:6:35。如果他去连部,来回至少四十分钟,期间他的班没有士官指挥。而且连部在后方的村庄里,如果炮击开始,他可能赶不回来。
“告诉连长,我请求留守岗位。我的班需要指挥。”
传令兵为难地说:“下士,这是将军视察,所有士官必须到场……”
“我以战斗准备为由请求豁免。如果连长坚持,我会服从,但请转达我的担忧。”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跑开了。汉斯希望连长能理解。施密特少尉虽然年轻,但经历过战斗,应该知道前线直觉的价值。
七点,传令兵回来了。“连长批准你留守,但要求你确保阵地‘整洁有序’,将军可能会走到这里。”
“整洁有序,”汉斯重复道,看着周围泥泞的堑壕和疲惫的士兵。战争中最讽刺的命令之一。
七点十分。雾依然浓。异常安静。连鸟鸣都停止了。
汉斯感到颈后汗毛竖起。这是猎物感觉到捕食者接近时的本能反应。他看了看怀表:7:15。
还有十五分钟到常规的“早安炮击”时间。如果今天英国人连这个都省略……
“所有人!”他喊道,“进入掩蔽部!快!”
士兵们惊讶地看着他。“下士?还没到炮击时间……”
“执行命令!现在!”
他的语气如此严厉,士兵们立即服从。他们抓起武器和装备,钻进各个掩蔽部。汉斯是最后一个进入的,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英军方向。
雾。只有雾。白茫茫一片,吞噬了一切。
他钻进掩蔽部,拉上粗麻布帘子。里面挤了六个人,包括埃里希和机枪手卡尔。
“你觉得是现在?”埃里希低声问。
汉斯点点头,将怀表放在木箱上。秒针滴答走动,在寂静中异常响亮。
7:20。7:25。7:28。
掩蔽部里,士兵们屏住呼吸。有人低声祈祷。汉斯检查了步枪的保险,确保是打开状态。
7:29。
然后,世界爆炸了。
第四章:风暴前夕——最后的准备
3月10日,清晨5:30,英军进攻出发阵地。
寒冷刺骨,晨雾如牛奶般浓稠,能见度不足三十码。印度军团的士兵们蹲在进攻堑壕里,裹着大衣,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们中的许多人整夜未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等待——那种知道即将发生重大事件却无法控制时间的焦虑。
第加瓦尔旅第15卢迪亚纳锡克团的阿琼·辛格下士检查着他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作为锡克教徒,他戴着深蓝色头巾,胡须用网罩束起,腰侧佩戴着仪式匕首。他来自旁遮普的农村,战前是农夫,1914年秋天响应王公的号召加入军队,远渡重洋来到这个寒冷、潮湿、与他家乡完全不同的地方。
“冷得像喜马拉雅的山口,”他旁边的古尔米特·辛格(没有亲戚关系)嘟囔道,“但没有山。只有平坦和泥泞。”
“安静,”排长奈杰尔·巴雷特中尉低声说,他的乌尔都语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保持警惕,等待信号。”
巴雷特中尉战前在印度服役三年,学会了一些当地语言,了解锡克教徒的习俗。他尊重这些士兵的勇气和纪律,但也担心他们在欧洲战场的适应性。此刻,他更担心天气:浓雾可能干扰炮兵观察,打乱整个时间表。
但命令已经下达:进攻按计划进行,除非雾浓到“完全无法观察”。而“完全”的定义,由前线炮兵观察员决定。
在后方炮兵阵地,詹姆斯·莫里森上尉正通过野战电话与前沿观察哨联系。
“能见度多少?”
“不到五十码,上尉。但我们在等太阳,雾可能会散。”
“时间不多了。如果七点能见度不改善,我们必须请求推迟。”
莫里森看着自己的手表:6:15。他走到炮位,炮手们已经就位,炮弹堆在旁,引信已经设定。所有人都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命令。
在第一军指挥部,黑格将军同样面临抉择。推迟进攻意味着风险:德军可能察觉,天气可能更糟,部队士气可能受影响。但如果在浓雾中开炮,精度会大受影响,可能浪费宝贵的炮弹,甚至误伤己方部队。
“前沿报告怎么说?”他问罗林森。
“各观察哨意见不一。有些地段雾稍薄,能见度一百码;有些地段依然浓密。但气象官说,七点左右可能有短暂的风,吹散部分雾。”
黑格走到窗前。外面一片乳白,连庭院里的树都看不见。“给各炮兵群命令:做好准备,等待最终确认。七点整,如果没有明确改善,进攻推迟二十四小时。”
命令传达下去。在漫长的四十五分钟里,整个进攻机器悬在不确定中。
6:45。前沿观察哨报告:雾开始流动,像是有风在高空吹动。
6:50。能见度改善到八十码。
6:55。一阵微风吹过,雾墙出现裂缝,阳光如利剑般刺入。
7:00。“雾正在散开!能见度两百码,还在改善!”
消息传到指挥部,黑格深吸一口气。“确认进攻。7:30准时开始炮击。”
命令沿着电话线、通过传令兵、用信号旗传递到每个单位。最后的倒计时开始。
在前线堑壕,阿琼·辛格听到军官们低声传递命令:“准备,准备。上帝与你们同在。”
他摸了摸挂在颈上的锡克教象征物——一把小剑的徽章。他的父亲,一位退休的英属印度陆军士官,曾告诉他:“在战场上,勇气来自纪律,纪律来自信仰。”此刻,阿琼需要所有的信仰。
7:15。士兵们收到最后的热茶和饼干。许多人吃不下,只是机械地咀嚼。
7:20。军官和士官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确认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任务。
阿琼所在排的任务是:炮击开始后,待在堑壕里,避免被己方炮火误伤。炮击延伸后,立即跃出堑壕,以散兵线前进,目标夺取德军第一道堑壕,然后继续向新沙佩勒村边缘推进。
听起来简单。但阿琼在训练中见过模拟的德军防线:铁丝网,机枪巢,纵横交错的堑壕。而且真实战斗中,对方会还击。
7:25。寂静。那种大战前的深沉寂静,连咳嗽都被压抑。
阿琼检查了他的刺刀——牢牢固定在步枪上。他还有四枚手榴弹挂在腰带上,一百二十发子弹装在弹袋里。水壶装满,干粮袋里有饼干和一块奶酪。一切就绪。
他想起家乡,想起金色的麦田,想起恒河畔的祈祷。他加入军队是为了荣誉和津贴——家里需要钱,弟弟要上学。但现在,在佛兰德斯的寒冷黎明,那些理由似乎遥远而抽象。此刻,他只是个士兵,即将做士兵该做的事。
7:28。炮手们将第一发炮弹推入炮膛。观测员调整最后的角度。电话操作员手握听筒,等待命令。
在德军阵地,汉斯·韦伯看着怀表:7:29。
然后,时间到了。
最初的声音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怪异的呼啸——成千上万发炮弹同时划破空气的声音,像风暴,像巨兽的咆哮,像世界撕裂的声音。
紧接着,大地跳动起来。
不是震动,是跳动,像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下搏动。掩蔽部的木梁嘎吱作响,尘土和碎屑从天花板落下。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出间隔,只是持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汉斯感到冲击波挤压着胸腔,耳膜刺痛。士兵们蜷缩着,有人捂住耳朵,有人闭眼祈祷。外面,世界正在被重塑。
在英军观察哨,詹姆斯·莫里森上尉用望远镜观看炮击效果。即使是他,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德军阵地消失在烟尘和火焰中。爆炸的闪光连绵不断,像一片电光森林。铁丝网被撕成碎片,抛向空中。堑壕的胸墙坍塌,沙袋和泥土四溅。偶尔有较大的爆炸——可能是击中弹药堆积点或掩蔽部。
“命中目标区域!继续射击!”他对着电话大喊,尽管知道炮手们听不见。
炮击持续着。每分钟超过一千七百发炮弹落下。德军前沿阵地被彻底覆盖,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七点三十五分,第一阶段炮击结束。短暂停顿——只有几秒钟,但对前线士兵感觉像永恒——然后第二阶段开始:炮火向纵深延伸,打击德军支援阵地和可能的集结地。
在掩蔽部里,汉斯感到炮击的焦点转移了。最初的打击是针对前沿,现在爆炸声向后方移动。他看了看怀表:7:35。炮击已经进行了五分钟,但感觉像几小时。
“准备!”他对士兵们喊道,“炮火延伸后,他们就要来了!”
掩蔽部里,士兵们抓起武器,检查手榴弹,调整钢盔。汉斯拉开布帘,向外窥视。
眼前的景象让他窒息。
德军前沿阵地已经面目全非。堑壕被炸平,有些地段完全消失。铁丝网不见了,只剩下扭曲的金属碎片。尸体和残肢散落在泥泞中。浓烟和尘土遮蔽了视线,但汉斯能看到,有些掩蔽部被直接命中,塌陷成坑。
更可怕的是寂静——不是真正的寂静,因为炮声还在远处轰鸣,但前沿阵地的还击声几乎为零。大多数机枪阵地和射击位都被摧毁了。
“上帝啊,”埃里希在他身边低语,“这比伊普尔还糟。”
汉斯强迫自己冷静。“听我命令。当炮火完全延伸到后方,我们立即进入射击位置。瞄准任何移动的目标。不要浪费子弹。”
他看看左右。他的班还有六个人完好,另外两人轻伤。隔壁班的掩蔽部被直接命中,里面的人应该都死了。
7:40。炮击继续,但更加分散,针对纵深目标。汉斯知道,这是英军步兵冲锋的信号时间。
“准备!”
士兵们深吸一口气,握紧武器。
在英军战线,阿琼·辛格听到了哨声——进攻的信号。
“前进!为了国王!”
他跃出堑壕,踏入无人地带。脚下的大地松软,布满弹坑。烟雾和尘土刺痛眼睛,但他能看到前方——德军阵地已经化为废墟。
最初的一百码没有遇到抵抗。英军士兵以散兵线前进,小心地跨过弹坑和尸体。炮兵做得很好:铁丝网被彻底清除,堑壕被炸平。
但就在他们接近德军第一道防线时,抵抗出现了。
不是来自前沿——那里确实被摧毁了——而是来自残存的掩蔽部和弹坑。幸存的德军士兵从废墟中爬出,开始射击。
枪声响起,先是零星,然后增多。阿琼看到左前方一名英军士兵中弹倒下。他立即卧倒,寻找掩护。
“机枪!十点钟方向!”
一挺德军机枪从倒塌的掩蔽部废墟中开火,子弹扫过地面,溅起泥土。阿琼瞄准枪口焰,开火。没有命中,但压制了对方片刻。
英军的支援机枪开火还击。迫击炮弹开始落下,瞄准德军抵抗点。
阿琼的小队继续前进。他们到达了德军第一道堑壕——现在只是一个浅沟,堆满了尸体和瓦砾。几名德军士兵从里面爬出,举手投降。他们的脸上满是尘土和血迹,眼神空洞。
“向后送!”巴雷特中尉命令。
战斗变成了逐段清理。德军虽然遭受重创,但仍有零散抵抗。每个弹坑,每段残堑,都可能藏着步枪或机枪。
阿琼所在的排到达了新沙佩勒村边缘。这里破坏稍轻,一些房屋还立着,尽管墙壁千疮百孔。德军利用房屋进行狙击。
“手榴弹!”阿琼喊道,向一栋房屋的窗户投掷。爆炸后,他们冲进去,发现两名德军士兵死亡,另一名重伤。
战斗在村庄里变成巷战。英军士兵逐屋清理,德军顽强抵抗。但数量悬殊,而且英军有持续的炮火支援。
上午九点,新沙佩勒村大部分被英军占领。但代价已经开始显现:阿琼的排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包括巴雷特中尉,他被狙击手击中头部。
而在德军防线后方,汉斯和他的班仍在战斗。他们所在的支援堑壕相对完整,但已经被英军包围。四面八方都是枪声和呼喊。
“弹药!”机枪手卡尔喊道,“快没了!”
汉斯检查了自己的弹药:还有四十发子弹,两枚手榴弹。其他人情况类似。
“准备撤退,”他决定,“向布瓦格兰堡方向。我们无法守住这里。”
他们开始沿交通壕后撤,但很快发现退路被切断——英军已经渗透到后方。他们被困在了一段约五十米的堑壕里。
“只能战斗了,”埃里希说,他的手臂在流血,被破片擦伤,“战斗到最后。”
汉斯点头。他选了一个射击位置,瞄准一个接近的英军士兵。那个士兵很年轻,动作紧张,可能是新兵。汉斯瞄准,扣动扳机。
士兵倒下。
又一个人死去。又一个母亲将收到阵亡通知。汉斯感到麻木。他继续射击,装弹,再射击。机械的动作,生存的本能。
上午十点,他们只剩下三个人:汉斯,埃里希,和一名叫弗兰茨的年轻士兵。弹药几乎耗尽。
“投降吧,”弗兰茨颤抖着说,“我们无法……”
“不行,”汉斯打断他,“他们不会留俘虏,特别是如果我们继续抵抗。”
实际上他知道这不是真的——英军通常接受投降。但他不想投降。不是出于英勇,而是出于某种固执:如果他投降了,那么之前所有的战斗、所有的牺牲,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但现实是残酷的。英军从两侧逼近,投掷手榴弹。爆炸震耳欲聋。
当汉斯重新抬头时,弗兰茨死了,胸口被破片击中。埃里希还活着,但腿部受伤,无法移动。
“汉斯,”埃里希说,声音平静,“走吧。你能逃脱。我掩护你。”
“不。”
“这是命令,下士。”埃里希试图微笑,“快走。告诉其他人……告诉我的家人……”
汉斯犹豫了。然后他听到英军接近的脚步声。他做出决定。
他帮助埃里希进入一个掩蔽部,给他留下最后一枚手榴弹。“如果有机会,投降。”
埃里希点头:“快走。”
汉斯最后一次握了握朋友的手,然后爬出堑壕,进入弹坑区。他利用烟雾和废墟的掩护,向德军后方匍匐前进。
身后,枪声和爆炸声继续。他不知道埃里希是否还活着。他只知道,他又一次幸存了下来。
当天下午,英军宣布完全占领新沙佩勒。这是一次战术胜利:他们夺取了目标,推进了一千码,展示了集中炮火和有限进攻的有效性。
但代价高昂:英军伤亡约一万三千人,德军伤亡相似。而且,由于通讯问题和德军预备队的及时反击,英军未能扩大战果,很快陷入僵局。
新沙佩勒战役成为一战西线进攻的典型模式:精心计划,猛烈炮击,初期成功,然后陷入消耗,最终收获有限。
对汉斯·韦伯而言,这是又一次教训:在工业时代的战争中,个人的勇气和技能越来越不重要。重要的是火炮的数量,计划的精密,以及纯粹的运气。
他幸存了下来,但失去了许多战友,包括可能已经死去的埃里希。战争继续,而他知道,还会有更多的新沙佩勒,更多的有限进攻,更多的死亡。
晨雾散尽,佛兰德斯的天空晴朗,阳光照耀着新占领的土地和未埋葬的尸体。战争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有计划的大规模进攻时代。
而汉斯,这个来自黑森林的猎人,继续着他的战争。幸存,战斗,再次幸存。直到战争结束,或者他结束。
他回头看了一眼新沙佩勒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