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五分钟后结束。四个机枪阵地,约三十名德军士兵,全部被消灭。法军损失了九人。
杜邦喘息着,从一具德军尸体上拔出自己的刺刀,重新装回步枪。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肾上腺素。
“继续前进!”拉菲特少尉喊道,他的手臂被弹片划伤,但仍在指挥,“山顶就在前面!”
他们继续向上冲锋。但越接近山顶,抵抗越激烈。德军显然意识到了侧翼的突破,调集了预备队封堵缺口。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逐米争夺,逐屋战斗,逐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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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12时,钟楼山山顶东侧
汉斯·拜尔中士和他的排被困在了一个半塌的混凝土掩体里。法军的反击比预期更猛烈、更坚决。三小时前他们还控制着整个山顶区域,现在只剩下几个孤立据点。
掩体里挤满了伤员和疲惫的士兵。弹药即将耗尽,食物和水早已没有。最糟糕的是无线电坏了,他们与后方失去了联系。
“中士,还有多少子弹?”一名年轻士兵问,他的肩膀被子弹打穿,简单包扎后仍在战斗。
“每人不到十发,”拜尔如实回答,“手榴弹用完了。”
“援军呢?”
拜尔望向掩体外的战场。可以看到法军正在从三个方向压缩包围圈,可以看到德军的迫击炮阵地一个接一个被摧毁,可以看到渡河点遭到猛烈炮击,浮桥可能已经被炸断。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这不是士兵想听的答案,但这是真相。战争中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被遗弃在敌后,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等死。
拜尔检查了自己的武器:步枪子弹七发,手枪子弹三发,刺刀一把。如果法军冲进来,这些最多能杀死三四个敌人,然后他就会被杀死。
他拿出怀表。表盖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碎了,玻璃裂纹如蛛网,但安娜的照片还在,只是沾上了血迹。他用袖子擦拭,但血迹已经干了,擦不掉。
“很漂亮,”旁边一个伤兵看到了照片,“你的妻子?”
“未婚妻。本来计划1914年圣诞节结婚。”
伤兵苦笑:“战争改变了一切,不是吗?”
确实。如果没有战争,拜尔现在可能是个小学教师,和安娜在柏林郊区有个小房子,有一个或两个孩子,过着平凡但完整的生活。但现在,他在这里,在凡尔登的山顶上,很可能死在这里,而安娜只会收到一封冰冷的阵亡通知书,或许还有这只有血迹的怀表。
“中士!法军上来了!”
拜尔收起怀表,爬到射击孔前。确实,一队法军士兵正小心翼翼地接近掩体,大约二十人,呈散兵线展开。
“准备战斗,”他平静地说,“等他们进入三十米再开火。节省子弹,瞄准射击。”
士兵们各就各位。伤员也拿起了武器,那些还能动的人。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沉重的沉默。这是最后时刻的平静,是接受命运后的释然。
法军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五米。
拜尔瞄准了领头的法军士兵——一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兵,动作谨慎而专业。他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老兵倒地。其他德军士兵同时开火,法军卧倒还击。
子弹打在掩体墙壁上,混凝土碎片四溅。一颗手榴弹从门口滚进来,嘶嘶冒烟。
“手榴弹!”
拜尔本能地抓起手榴弹扔回去。爆炸在掩体外响起,传来法军的惨叫声。
战斗短暂停顿。法军显然没料到掩体里还有这么多抵抗者,暂时后撤重整。
“他们还会再来,”拜尔说,“下次可能会用火焰喷射器或爆破筒。”
一名士兵突然说:“中士,我听说法军不留俘虏。特别是对我们这些渡河部队。”
拜尔没有回答。他听说过同样的传闻。凡尔登的战斗已经超越了常规战争的规则,变成了民族仇恨的宣泄。法军对德军在战役初期使用毒气、对平民区的炮击、对杜奥蒙堡守军的屠杀(法军声称的)怀有深深的怨恨。
“那么我们就战斗到最后,”他只是说,“不为胜利,不为荣誉,只为了让死亡变得昂贵些。”
掩体里再次沉默。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写着最后的信,有人只是闭上眼睛休息。
拜尔检查了最后几发子弹。他想起训练时教官的话:“士兵的职责不是理解战争,而是执行命令。”但他现在没有命令可以执行,没有上级可以请示,只有自己和周围这些同样被困的人。
外面突然响起不同的声音——不是步枪或机枪,而是某种沉重机械的声音,还有柴油引擎的轰鸣。
“坦克!”有人惊呼。
拜尔爬到射击孔,看到两辆德国坦克正在爬上山坡,向掩体方向驶来。坦克上的机枪正在向法军扫射,主炮不时开火。
法军的包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坦克后面跟着一队德军步兵,大约一个连的兵力。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掩体里爆发出短暂的欢呼,但立即被克制——战斗还没结束。
坦克停在了掩体外二十米处,步兵迅速展开,建立防线。一名军官跳下坦克,跑向掩体。
“里面还有多少人?”他问拜尔。
“能战斗的十二人,伤员九个。”
“能走的立即撤退到第二道防线。重伤员……我们会尽力带走,但不能保证。”
拜尔组织撤退。能走的士兵互相搀扶着离开掩体,向坦克后方的安全区移动。重伤员被放在担架上,由担架兵抬走。
当拜尔最后一个离开掩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战斗了六个小时的地方。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地面是血迹和空弹壳,角落里堆着用尽的医疗包和破损的装备。
这就是战争留下的痕迹:不是英雄史诗,不是光辉胜利,只是这些丑陋的、临时的、即将被炮火再次摧毁的废墟。
他跟随部队后撤到第二道防线——距离山顶约三百米的一道山脊,已经被工兵匆匆构筑了防御工事。
从那里,他看到法军重新占领了山顶。三色旗再次升起,在硝烟中飘扬。
德军失去了钟楼山,但守住了桥头堡。法军夺回了制高点,但未能将德军赶过河。
平局?僵局?还是下一轮血腥争夺的开始?
拜尔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活着,今天还活着。
远处,炮声再次响起。法军在巩固山顶阵地,德军在炮击渡河点,双方都在为下一轮战斗做准备。
战争还在继续,凡尔登还在燃烧,默兹河还在流淌,带走鲜血,带走生命,带走一切除了仇恨和毁灭。
拜尔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检查武器,等待下一次命令。他的怀表还在口袋里,安娜的照片还在怀表里,血迹还在照片上。
这就是他的战争:不是地图上的箭头,不是参谋部的计划,不是将军的野心。只是活着,战斗,失去,继续。
而在凡尔登的这片山坡上,在1916年3月6日的这个下午,成千上万的德国和法国士兵,都在经历着同样的战争,同样的生活,同样的死亡。
法军的反击被遏制了,德军的攻势被阻挡了,双方都“略占上风”,但谁也没有真正胜利。
这就是凡尔登的真相: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而幸存本身,已经是一种奢侈,一种奇迹,一种用无数死亡换来的暂时喘息。
拜尔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他知道很快会有新的命令,新的战斗,新的死亡。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他可以呼吸,可以感受心脏的跳动,可以知道自己还活着。
在凡尔登,这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