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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江宁诡渡,初闻净土

康熙三十四年,冬,十一月末。

京师通往江南的官道上,积雪未消,车马稀疏。一队看似寻常的商旅,押着几辆满载绸缎、药材的骡车,不紧不慢地向着东南方向行进。队伍中的人员,衣着打扮各异,有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有精悍的伙计,甚至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的文弱书生。

这正是乔装改扮、秘密南下的四阿哥胤禛一行。

胤禛本人,扮作一位游历采买、体弱畏寒的年轻东家,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其中一辆铺设了软垫的骡车里。车内空间不大,却巧妙地隔出了前后。前厢看似堆放着账簿箱笼,实则内藏机括,必要时可作为应急之用。胤禛坐在后厢,借着车壁上小窗透入的微光,手中捏着一卷已然泛黄、边角磨损的旧书,正是离京前邬思道秘密塞给他的《地舆志异考略》。

这本书非是官方刊印,而是前朝一些不得志的文人术士,收集民间怪谈、地理异闻编纂而成的杂录,其中不乏荒诞不经之言,但也偶有令人心惊的记载。邬思道特意指出其中几篇关于“水脉异变”、“地气逆冲”的描述,与当前江南情形颇有暗合之处。

胤禛看得入神,眉头微蹙。书中提到,前明嘉靖年间,太湖流域曾突发大规模“水沸”,湖水滚烫,鱼鳖尽死,持续月余方止,民间传为“龙王煮湖”。又有万历年间,苏北盐城一带,沿海滩涂一夜之间渗出腥臭黑水,所过之处草木枯焦,禽兽避走,疑为“地肺泄浊”。这些记载虽语焉不详,且多归于神怪,但此刻看来,或许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地肺泄浊……”胤禛指尖轻点书页,若有所思。这与皇阿玛所说的“地脉污染”、“污秽上行”,是否同出一源?

车帘微动,一股寒气卷入。扮作掌柜的粘杆处精锐,代号“甲三”,探进半个身子,低声道:“四爷,前方三十里便是通州码头,按行程,明日可改走水路,沿运河南下,直抵扬州。今夜是否在通州歇脚?”

胤禛放下书卷,略一沉吟:“不在通州停留。传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日落前赶到码头,寻一艘可靠客船,连夜南下。”

“连夜?”甲三微愕。运河夜间行船,虽有灯笼火把,终究比白日风险大些,尤其冬日水道情况复杂。

“嗯。”胤禛目光沉静,“皇……父亲交代的事,耽搁不得。早一日到江南,早一日查明端倪。再者,夜间行船,耳目也少些。”

“嗻!属下明白。”甲三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胤禛重新靠回车壁,闭上双眼。离京三日,他心中的紧迫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沉重。一方面是对江南未知危机的忧虑,另一方面,则是离京前夜,邬思道与他那番深谈带来的冲击。

“……四爷,江南此行,凶险莫测。学生遍览古籍,细思皇上所言‘地脉逆转’、‘污秽上行’,绝非寻常风水地气之变。恐涉及上古邪法,或隐秘教派传承。皇上命您暗中查访,既是信任,亦是考验。学生窃以为,此去关键,不在‘查’,而在‘联’。”

“联?”

“不错。联江南可信之官,如曹寅曹大人;联可能知悉内情之‘异人’,如那位曾在盛京现身的青云子道长;甚至……联可能被那幕后黑手侵害、乃至控制的‘受害者’。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四爷需尽快在江南打开局面,建立耳目,方能与那藏于暗处的势力周旋。”

邬思道的话,句句在理。胤禛也正是如此打算。怀中那份皇阿玛亲授的密旨与名单,便是他打开局面的钥匙。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江宁织造,曹寅”。而如何找到青云子,恐怕也要着落在曹寅身上。

骡车微微颠簸,胤禛的思绪也随之起伏。他想起离京前去永和宫向额娘德妃请安时,额娘那欲言又止、隐含担忧的眼神。他只说奉旨南下公干,查看河工,额娘也未多问,只是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多加小心。皇家母子,有些话,终究不能说得太透。

车队加快速度,终于在日头西斜时,赶到了通州码头。运河在此处河面开阔,虽是冬日,依旧舟楫往来,只是不如春夏繁忙。码头上积雪被践踏得泥泞不堪,挑夫、船工、商贩的吆喝声与骡马的嘶鸣混杂在一起,透着北地码头特有的粗粝与喧嚣。

甲三办事利落,很快便寻来一艘中型客船。船主是个四十来岁、面色黧黑的精瘦汉子,姓王,跑运河生意十几年,看上去老实本分。船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舱室也够用。甲三以高价包下了整艘船,言明要连夜赶路,直放扬州。

王船主起初有些犹豫,但看在丰厚船资的份上,又见胤禛等人虽然低调却气度不凡(尤其那几位“伙计”眼神锐利,手脚麻利),不像是歹人,便咬牙应承下来,招呼船工伙计立刻准备启航。

胤禛等人迅速将“货物”搬上船,安置妥当。随着船工解开缆绳,长篙一点,客船缓缓离开喧嚣的码头,驶入了暮色渐浓的运河主道。

船舱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水上的寒湿之气。胤禛独坐一室,面前小几上摊开着一幅简略的江南河道图。甲三等人分布在前后舱及甲板,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夜幕彻底降临,两岸村落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黑沉沉的河水中,随波破碎。运河上除了他们这艘船,前后都看不到别的灯火,只有船头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滚的河水。

水声哗哗,北风呼啸。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胤禛渐渐感到一丝……异样。

起初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味道。运河之水,难免有些土腥味、水草味,甚至偶尔飘来远处城镇的生活气息。但此刻,胤禛却隐约嗅到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形容的……腥甜之气。这气味似有似无,夹杂在水汽寒风中,若非他心神警觉,几乎难以察觉。

紧接着,他注意到船行的速度,似乎……变慢了一些?不是明显的停滞,而是一种不易察觉的迟滞感,仿佛河水变得粘稠,或者水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拖拽着船底。

胤禛心头微凛,放下手中的图册,起身走到舷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船灯照亮的水面,波光粼粼。河水颜色深暗,看不出异常。但那腥甜之气,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他凝神静听。除了风声、水声、船体破浪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汩汩声?像是水泡不断冒出,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翻滚。

“甲三。”胤禛低声唤道。

舱门立刻被推开,甲三闪身进来,神色同样凝重:“四爷,您也感觉到了?”

“嗯。水有异样。让船主过来。”

片刻后,王船主被带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安:“这位爷,您唤小的?”

“王船主,”胤禛看着他,“这段河道,平日可有什么异常?或者……近来可听说过什么怪事?”

王船主眼神闪烁了一下,搓着手道:“爷,这运河跑了几十年,哪能没点怪谈?都是些船工水手胡诌的,当不得真……”

“但说无妨。”胤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王船主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既然爷问起……不瞒您说,自打入冬以来,这段从通州往南,到德州、临清一带的河道,是有些……不太平。不少船家都说,夜里行船,有时会觉得水特别‘沉’,船走得费劲。还有人说……听到过水底下有怪声,像哭又像笑。更邪门的是,有好几条船,在夜里莫名其妙就偏了航,差点撞上浅滩或桥墩,幸好发现得早。”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最怪的是……大概半月前,有一条从南边来的粮船,就在前面三十里左右的‘老鸦滩’附近,夜里船底突然破了几个大洞,漏水沉得飞快。船工都跳了水,倒是没死人,可捞上来的人都说,破洞那地方的船板,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穿的,断口参差不齐,还有股子腥臭味。可那地方水又不深,能有什么大鱼?事后找人下去看,河底除了烂泥水草,啥也没有。”

咬穿的船板?腥臭味?胤禛和甲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那‘老鸦滩’,还有多远?”胤禛问。

“按现在的速度……再有个把时辰就到了。”王船主道,“爷,要不……咱们今晚就在前面找个河湾泊一晚?等天亮了再走?那地方……邪性!”

胤禛沉吟片刻。若按常理,自然该避开危险。但皇命在身,时间紧迫,且这河道异状,很可能就与江南之事有关!避,或许能避过一时危险,却也可能会错过重要线索。

“继续走。”胤禛最终做出决定,目光锐利地看着王船主,“多加小心,让船工打起精神。若真有事……我的人,会护住船只。”

王船主看着胤禛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气息沉凝的甲三,知道这位年轻东家主意已定,且来历不凡,只得苦着脸应下:“是,是,小的这就去叮嘱他们。”

王船主退下后,胤禛对甲三道:“让我们的人做好准备,兵器不离身,警惕水下。另外……将我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拿出来,分下去。”

甲三眼中精光一闪:“嗻!”他所说的“东西”,是离京前胤禛特意让邬思道设法弄来的一些“破邪”之物,包括浸过黑狗血、掺了朱砂的绳索,一些画着简易辟邪符箓的黄纸(虽不知真假,但聊胜于无),以及几包特制的、气味刺鼻的“驱虫避秽粉”。当时甲三还有些不解,此刻却深感四爷的先见之明。

客船继续在漆黑的运河上航行,速度似乎比刚才更慢了些。船舱内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腥甜的气味,越来越浓了。那水底的“汩汩”声,也似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胤禛坐在舱内,手握着一柄藏在袖中的精钢短匕,眉心微蹙,全力感应着周围的异常。他虽不通玄法,但或许是因为血脉,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接触此类事情多了,精神变得异常敏感。

突然!

船身猛地一震!不是撞击,而是仿佛被无数只手,从水下同时……托了一下,又或者……拉了一下!

“怎么回事?!”外面传来船工惊慌的喊声和甲三等人的低喝。

胤禛迅速起身,拉开门走到船舷边。甲三立刻跟上,手持一柄狭长的腰刀,警惕地护在他身侧。

只见船头灯光照耀的水面,此刻竟然泛起了不正常的……暗红色!如同稀释的血水!并且,水面上正“咕嘟咕嘟”冒着密集的气泡,那股腥甜中夹杂着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水……水变色了!有东西!”船尾的船工发出恐惧的尖叫。

“稳住船!别慌!”王船主声嘶力竭地喊道,但声音也在发抖。

“四爷,小心!”甲三猛地将胤禛往后一拉。

几乎同时,“哗啦”一声水响!数条黑影,从船侧那暗红色的水中猛地窜出,直扑甲板!

借着灯光,众人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那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怪鱼!或者说,根本不能称之为鱼!

它们大约手臂长短,通体覆盖着粘滑的、暗红近黑的鳞片,头部扁平,嘴巴奇大,咧开时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细密尖锐的惨白色牙齿,一双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毫无生气。更诡异的是,它们的腹部,似乎还粘连着一些未完全消化的、类似水草又像腐烂皮肉的东西,散发着恶臭。

这些怪鱼动作极快,力量也大,跃上甲板后,并非漫无目的地跳动,而是……直扑最近的人!张着那恐怖的大嘴,狠狠咬去!

“啊——!”一名靠得最近的船工躲避不及,小腿被一条怪鱼咬中,顿时鲜血淋漓,发出惨叫。

“砍死它们!”甲三厉喝一声,手中腰刀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斩断了一条扑向胤禛的怪鱼。粘稠的暗红色血液和内脏喷溅出来,腥臭无比。

其他粘杆处好手也纷纷出手,刀光闪烁,将跃上甲板的怪鱼斩杀。但这些怪鱼数量似乎不少,不断从水中跃出,前仆后继!

“用火!它们怕光怕热!”胤禛急中生智,大声喊道。

甲三立刻会意,一脚踢翻了船舷边的一盏气死风灯,灯油泼洒在甲板上,遇火即燃,腾起一片火焰!果然,那些怪鱼似乎对火焰颇为畏惧,攻势稍缓。

“把驱秽粉撒出去!围着船撒!”胤禛又下令。

粘杆处众人立刻将准备好的药粉包撕开,将里面刺鼻的黄色粉末,沿着船舷向外抛洒。粉末落入水中,与那暗红色的河水接触,发出“嗤嗤”的轻微声响,冒出更多气泡,腥臭之气更浓,但怪鱼跃出的频率,似乎真的降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