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2 / 2)

“四爷言重了。”曹寅正色道,“皇上密旨,奴才已恭读。江南之事,诡异莫测,奴才正愁独木难支,惶惶不可终日。四爷能来,奴才……心中方觉有了一丝底气。”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确实带着深深的忧虑。

胤禛观察着他的神色,不似作伪,便直接切入正题:“曹大人,我在北上途中,于运河之上,遇到了一些……怪事。”

他简明扼要地将遭遇怪鱼袭击、误入诡异水域、遇见古船“徘徊者”以及听到的警告叙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自己动用“驱秽粉”等细节,重点描述了怪鱼的形态、水域的异常以及“徘徊者”的话语。

随着胤禛的叙述,曹寅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听到“往生的梦”、“污染”、“净土”、“引路人”这些词时,他的眉头更是紧紧锁起,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待胤禛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曹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与沉重:“四爷所见所闻……与奴才近日在江南查探到的种种异状,皆能印证。甚至……四爷遇到的,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

“哦?”胤禛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曹寅站起身,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更加详细的江南水网图,手指点向扬州、镇江、淮安等几处关键节点。

“自月前开始,这些地方的河道、湖泊,便开始出现类似四爷所说的异状——水质莫名变得浑浊腥臭,水位无故涨落,鱼虾大量死亡。起初只是零星发生,地方官多以‘水患’、‘天灾’报之。但奴才奉命暗中查访,却发现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他指着图上几处标记:“这些出事水域附近,都曾有过百姓失踪的报案,虽数目不多,且多被归为‘失足落水’、‘外出不归’,但时间点与水域异状出现的时间,高度重合。更诡异的是……”他压低了声音,“有地方耆老和渔民私下传言,在出事前,曾见过一些形迹可疑的‘外乡人’,在河边徘徊,或驾着小船,在夜间向水中投放……某些东西。那些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袍,看不清面目,行动悄无声息,被当地人私下称为……‘水鬼使者’或‘夜渡人’。”

水鬼使者?夜渡人?

胤禛心中一动,这与“引路人”何其相似!

“可曾抓到过这些人?”胤禛问。

曹寅摇头:“这些人神出鬼没,警惕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便消失无踪。奴才曾派得力人手设伏,却一无所获,反而……折损了两名好手。他们……死状蹊跷,浑身无外伤,却面带诡异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乐之事。仵作查验,说是突发心疾,但奴才绝不相信!”

面带诡异笑容,无伤而死……胤禛想起了邬思道曾提过的某些邪术。

“还有,”曹寅继续道,语气更加沉重,“奴才按照皇上密旨中提及的线索,暗中调查可能与‘地脉逆转’、‘污秽上行’相关的场所,如古祭坛、废弃庙宇、风水特异之地。结果发现,在镇江金山寺附近江底、扬州大明寺旧塔基下、甚至……苏州虎丘剑池深处,都发现了人为开凿、布设诡异符文的痕迹!这些痕迹古老与崭新交织,显然有人长期在此活动,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仪式或维持!”

“更可怕的是,”曹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奴才设法弄到了一点从那些地方取出的‘泥土’或‘水样’,请……请一位信得过的方外之人看过。那人说,这些样本中,蕴含着一种极其阴邪的、能够侵蚀生灵神魂、污染地气水脉的力量,其性质……与传说中幽冥地府的‘黄泉秽气’有几分相似,却又驳杂不纯,仿佛混合了无数怨念与某种……狂热的‘愿力’。”

黄泉秽气?怨念?狂热衷热的愿力?

胤禛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这描述,与黑山教那“圣河”污秽,何其相似!难道江南的危机,果真与关外同出一源?甚至……是黑山教失败后,其背后真正主使者的另一处布局?

“曹大人所说的那位‘方外之人’……”胤禛试探着问,“可是青云子道长?”

曹寅眼中精光一闪,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道:“四爷既然知道道长名讳,想必皇上已有交代。道长日前确实在苏州,与奴才会过面,指出了江南地脉异变的凶险,并嘱托奴才留意‘往生净土’与‘引路人’的线索。只是……”他叹了口气,“道长行踪飘忽,留下几句警示和一张符箓后,便又不知去向。只说时机到了,自会现身。”

青云子果然在江南!而且似乎也在调查此事。胤禛稍稍安心,有这位神秘高人在暗中,总算不是全然被动。

“那道长可曾提及,‘往生净土’、‘引路人’,究竟是何来历?目的为何?”胤禛追问。

曹寅摇头:“道长语焉不详,只言此非寻常江湖邪派,其根脚可能极为古老,牵扯甚广。其所谓‘净土’,恐非佛家所言极乐世界,而是一种……以无尽污秽与沉沦,达成的诡异‘永恒’或‘安眠’。而‘引路人’,便是为这‘净土’接引‘信徒’或‘祭品’的使者。”

以污秽达成的永恒安眠?接引祭品的使者?

胤禛想起那“徘徊者”所说的“净土是归宿也是囚笼”,心中寒意更甚。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疯狂教派?

“皇上命我南下,首要便是查清此邪教根基,切断其污染地脉水网之举。”胤禛沉声道,“曹大人,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着手?”

曹寅沉吟道:“敌暗我明,且其手段诡异,硬碰硬恐难奏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奴才以为,当双管齐下。明面上,奴才可借巡查盐务、督办绸缎贡品之名,调动官面力量,加强对各出事水域的监控,弹压谣言,稳住民心,令对方不敢过于肆无忌惮。暗地里……”他看向胤禛,“则需四爷这等身份超然、又得皇上密旨之人,带领精锐,从那些‘夜渡人’、从那些被布置了邪阵的节点入手,顺藤摸瓜,揪出他们的老巢,破解邪阵。”

“此外,”曹寅补充道,“道长留下的那张符箓,或许能助我们辨别一些……非常之物。奴才已命人临摹了几分,四爷可随身携带。”

胤禛点头,曹寅的安排老成持重,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便依曹大人之计。”胤禛道,“明日,我便以采购绸缎药材为名,在扬州城内走动,先熟悉环境。粘杆处的人,会暗中调查‘夜渡人’的踪迹。至于那些邪阵节点……”

“节点之事,涉及具体地点与勘破之法,恐怕还需等道长现身,或……寻访其他可能知情的异人。”曹寅道,“奴才已暗中放出风声,高价求购‘古阵法图’、‘风水异闻录’等物,或能引来一些知情人,届时还需四爷暗中甄别。”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联络方式、情报传递、应急举措等,直至深夜。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余檐角滴水,声声清冷。

曹寅起身告辞:“夜深了,四爷早些安歇。奴才明日再派人送来临摹的符箓和扬州城内需要注意的几家绸缎庄、药铺名单。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四爷在运河遇袭之事,恐怕已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这几日,还望四爷尽量深居简出,若要探查,也务必做好万全准备。”

“我明白,多谢曹大人提醒。”胤禛将曹寅送至书房门口。

送走曹寅,胤禛并无睡意。他重新走回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的夜空,乌云散开些许,露出一弯冷月,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和黑沉沉的河面上,泛着幽冷的光。

扬州城的夜色,依旧深沉。

但胤禛知道,在这深沉的夜色之下,潜藏着比夜色更加黑暗的诡秘与危机。

“引路人……往生净土……”他望着河面上破碎的月影,低声自语。

忽然,他目光一凝。

只见远处河道的拐弯处,那月光与阴影交界的水面上,不知何时,悄然漂来了一盏……河灯。

那是一盏白色的、莲花形状的纸灯,中心一点烛火,幽幽地燃烧着,顺着舒缓的水流,不疾不徐地向着下游漂去。

在这夜深人静、刚刚发生过诡异事件的雨后河道上,突然出现这样一盏孤零零的河灯,显得格外突兀,甚至……诡异。

更让胤禛背脊发凉的是,那河灯漂过的水面,月光映照下,似乎隐隐约约……拖出了一道淡淡的、暗红色的痕迹,如同稀释的血丝,在水中缓缓晕开,又迅速消散。

他猛地想起,民间确有放河灯祭祀亡灵、寄托思念的习俗。但通常是在中元节(鬼节)或某些特殊祭日,且多是成群放置。这寒冬深夜,单独一盏白莲花灯……

胤禛紧紧盯着那盏河灯,直到它漂出视线,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而那暗红痕迹消散的水面,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胤禛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盏河灯,是信号?是警告?还是……某种仪式的开端?

“他们……在看着……你……”

“徘徊者”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

胤禛缓缓关上了窗户,阻隔了外面清冷的月光与那无形的、令人不安的窥视感。

他回到书案前,提起笔,在刚才记录的纸上,用力写下了四个字——

引路河灯。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这一夜,扬州无眠。

而胤禛知道,他与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引路人”之间的博弈,

从这盏悄然漂过的河灯开始,

已经……

无声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