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灯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河灯刚刚漂出十几丈远。
对岸那茂密的芦苇丛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灯笼的火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冰冰的光晕!
光晕起初只有一点,随即,第二点、第三点……一共六点幽蓝色的光,如同鬼火般,在芦苇丛中次第亮起,排成一个奇异的、仿佛箭头般的阵型。
随着这六点幽蓝光亮起,一阵极其轻微、却透着无比诡异韵律的……吟唱声,从芦苇丛深处,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
那吟唱声使用的语言晦涩难懂,音调扭曲怪异,时高时低,时缓时急,仿佛无数人正在用气声,含混地重复着某种古老的、邪恶的咒文。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冰冷与……诱惑。
胤禛听得头皮发麻,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强运内力,稳住心神,同时握紧了袖中的短匕和怀中的古玉。古玉传来一丝温润之意,让他有些躁动的心神稍稍安定。
吟唱声持续了片刻。
然后,那六点幽蓝光开始移动,向着芦苇丛边缘,向着河边……缓缓而来!
与此同时,那盏顺流而下的白色河灯,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漂移的速度也放缓下来,甚至微微调整了方向,朝着对岸那六点幽蓝光即将出现的位置靠拢!
胤禛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岸。
终于,芦苇被拨开。
六个身影,从芦苇丛中,鱼贯而出,走到了河岸边。
他们果然都穿着灰色的、带着宽大兜帽的长袍,袍子似乎很旧,沾着泥水和草屑。兜帽垂下,将他们的面容完全掩盖在阴影之中,只能隐约看到下巴的轮廓。
六人站定,面朝河道,排成一个半圆,将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他们手中,并未持任何灯盏,但那六点幽蓝的光,却悬浮在他们身前,缓缓旋转,光芒映照在他们灰色的袍子上,镀上一层妖异的色彩。
吟唱声并未停止,反而随着他们的出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狂热。
这时,那盏白色的河灯,也恰好漂到了他们面前的河心位置,微微打着旋,停了下来。烛火与幽蓝光芒交相辉映,将这一小片河面照得光怪陆离。
为首的灰袍人(站在半圆最中间)微微抬起了头。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胤禛能感觉到,一道冰冷而漠然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雾气,扫过了河面,也扫过了……他们藏身的这岸!
胤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目光并未停留,很快移开。
只见为首的灰袍人,缓缓抬起双手,手中似乎托着什么东西。
他身后的五人,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高亢!
随着吟唱,那六点幽蓝光芒骤然明亮了几分,旋转速度加快,隐隐有细小的、暗蓝色的符文虚影在光芒中闪现、流动。
而河心那盏白色河灯,仿佛受到了刺激,烛火猛地一跳,变得更加明亮,灯身也开始微微震颤起来!灯座滴落的暗红色液体,速度似乎加快了,在河水中晕开更大的红晕。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腥甜、腐朽、以及某种狂热情热愿力的诡异气息,以河灯和六个灰袍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胤禛只觉得胸口一闷,怀中的古玉瞬间变得滚烫,那枚符箓也仿佛被引动,散发出微微的热流,护住他的心神。他身后的两名粘杆处好手,身体也是微微一晃,显然也受到了影响,但都强行忍住了。
就在这气息达到顶点的刹那——
为首的灰袍人,将手中之物,猛地抛向了河心的那盏白色河灯!
借着幽蓝与烛火的光芒,胤禛隐约看到,那被抛出的,似乎是一个……小小的、用暗红色丝线捆扎的……人形布偶!
布偶精准地落在了河灯的莲花灯座上。
“噗”的一声轻响。
布偶瞬间被烛火点燃!
暗红色的火焰腾起,与白色的纸灯、幽蓝的光晕交织在一起!
几乎同时,那六个灰袍人齐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非人的厉啸!
厉啸声中,燃烧的布偶化作一团暗红色的火球,猛地炸开!无数细小的、火星般的暗红色光点,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向着四面八方飞溅,大部分落入河中,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缕缕带着腥臭的黑烟。
而河心那盏白色河灯,在布偶炸开的瞬间,烛火骤然熄灭!
整盏灯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瞬间变得暗淡、枯萎,纸质的莲花瓣迅速焦黑、蜷缩,然后……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暗红色的河水之中,消失不见。
六点幽蓝光芒也随之迅速黯淡、熄灭。
吟唱声、厉啸声,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河面上残留的、渐渐扩散淡去的暗红色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诡异气息,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邪异的一幕,并非幻觉。
六个灰袍人静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仪式的完成。然后,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身,悄无声息地,重新退入了身后茂密漆黑的芦苇丛中,消失不见。
幽蓝的光,腥甜的气,灰袍的人……一切都仿佛被浓雾和夜色吞噬,再无痕迹。
对岸,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以及河水缓慢流淌的呜咽。
胤禛伏在灌木丛后,许久没有动弹。
他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刚才目睹的那一幕,那诡异的仪式,那燃烧的布偶,那沉没的河灯……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范畴!
那不是江湖仇杀,不是权谋算计,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充满邪异色彩的巫祝祭祀!
那布偶代表什么?祭品?诅咒的对象?
河灯沉没,又意味着什么?仪式完成?还是……将什么东西,“送”了出去?
这些“引路人”,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他们的“往生净土”,究竟是一个怎样疯狂而邪恶的存在?!
无数疑问,伴随着强烈的后怕与震撼,冲击着胤禛的心神。
直到甲三从下游悄悄摸回来,低声唤道:“四爷……他们走了。我们……是否撤?”
胤禛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握刀的手都有些发僵。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撤……先回静园。”
五人悄无声息地按原路返回,比来时更加谨慎,更加沉默。
胤禛走在最后,忍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重归黑暗与死寂的老鸦渡和芦苇荡。
雾气似乎更浓了,将一切都笼罩在迷蒙与未知之中。
他知道,自己今夜看到的,或许只是那庞大冰山微不足道的一角。
但这一角,已经足够狰狞,足够……令人心悸。
回到静园,天色已将破晓。
胤禛毫无睡意,立刻将自己关进书房,点燃蜡烛,铺开纸笔。
他需要将今夜所见的一切细节,都记录下来。每一个动作,每一点光芒,每一种感觉,都不能遗漏。
这不仅仅是给皇阿玛的汇报,更是他自己……理清思路、直面恐惧的开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画下了那六点幽蓝光的阵型,画下了河灯与布偶,画下了灰袍人的轮廓……
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透出微弱的晨光。
胤禛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充满邪异气息的记录,眼神却变得无比冰冷、无比坚定。
恐惧过后,是更深的决心。
“引路人”……“往生净土”……
无论你们是什么。
无论你们想做什么。
我胤禛,都会将你们……
连根拔起,彻底埋葬。
他拿起那张画满记录的纸,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今夜所有的诡秘与黑暗,都化为灰烬。
但灰烬之下,那颗誓要涤荡污秽的心火……
已然,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