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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血线绘青莲,蛛丝露马迹

静园的书房内,烛火彻夜未熄。

胤禛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数张用炭笔、朱砂匆匆绘就的草图和密密麻麻的记录。窗外天色已然大亮,冬日的晨光透过菱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淡薄的、带着寒意的格子光影,却驱不散书房内那股因彻夜未眠和沉重思虑而凝聚的阴郁气息。

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光芒,不见丝毫困倦。右手食指的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和描画,微微泛白,甚至有些颤抖,但他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面前最中心的那张图——那是他凭借记忆,尽可能精确还原的昨夜老鸦渡对岸,六个灰袍人站位与六点幽蓝光形成的阵型图。

图形扭曲诡异,六个点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形成了一种不对称的、仿佛残缺莲花又似某种古老符文的阵列。胤禛不懂阵法,但直觉告诉他,这排列绝非随意,定有深意。

在旁边另一张纸上,他勾勒了那盏白色河灯与燃烧布偶沉没的瞬间,并用朱砂在旁边标注了时间、气味变化、光线明暗、乃至自己当时心悸的细微感受。这些细节,此刻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串联起来,或许就是解开那诡异仪式奥秘的关键。

“咚咚。”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胤禛沉浸在图形与记忆中的思绪。

“四爷,曹大人到了。”门外传来甲三压低的声音。

胤禛精神一振,立刻将桌上散乱的纸张迅速归拢,用一本普通的《扬州府志》压住,只留下了那张阵型草图放在最上面。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疲惫之色不那么明显,这才沉声道:“请进。”

房门被推开,曹寅依旧是昨日那身深紫色便袍,只是外罩的大氅换成了更厚实的银鼠皮,脸色同样带着凝重与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显然也是一夜未得安眠。他快步走进来,反手轻轻掩上房门,目光首先便落在了书案上那张阵型草图上。

只一眼,曹寅的瞳孔便是微微一缩,呼吸也滞了一下。

“四爷……昨夜……”曹寅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您真的……亲眼见到了?”

“如假包换。”胤禛的声音平静,却透着斩钉截铁的肯定。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曹大人请坐。详情容我细说。”

曹寅依言坐下,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前倾,全神贯注地听着胤禛的叙述。

胤禛将昨夜从潜伏、观察、到目睹河灯浮现、灰袍人现身、吟唱响起、布偶燃烧、河灯沉没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讲述了一遍。他的语言冷静客观,几乎不带个人情绪,却将那种诡异的氛围、邪异的气息、以及自己心神的震动,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曹寅的脸色越来越白,放在膝上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当听到那布偶燃烧炸开,化作暗红火星落入河中,河灯沉没时,他更是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血偶沉灯!”

“血偶沉灯?”胤禛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汇,“曹大人知道此仪式?”

曹寅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涩声道:“略有耳闻……不,是曾在一些极为冷僻、被视为荒诞邪说的古籍残篇中,见过类似记载。据说……是某些信奉幽冥、追求所谓‘往生净土’的古老邪教,用来‘标记’、‘献祭’或‘传送’的邪恶仪式。以洁净之灯(常为白莲状)为‘引’,以蕴含特定气息或联系之物(如头发、指甲、或这血偶)为‘凭’,于特定时辰、特定地脉节点举行,可将‘祭品’或‘诅咒’通过水脉……‘送’往他们所谓的‘净土’核心,或施加于特定目标。”

他指着胤禛画下的阵型图:“这阵型,若我所料不差,当是某种简化或变种的‘六阴引魂阵’,用于汇聚阴气、引导仪式之力。而那幽蓝光芒……恐怕并非凡火,而是以特殊邪法炼制的‘阴磷’或‘魂火’!”

标记?献祭?传送?通过水脉?

胤禛的心猛地一沉。这解释,与他昨夜所见所感,以及“徘徊者”警告的“江南之水已被污染”、“净土不在水中而在梦的尽头”等语,隐隐相合!

“如此说来,昨夜那仪式,可能是在‘标记’老鸦渡那处水脉节点?还是在‘献祭’那个布偶所代表的人或物?亦或是……将什么东西,‘传送’到了别处?”胤禛急促地问道。

曹寅摇头,面露难色:“古籍残破,语焉不详。具体是哪种,难以断定。但无论如何,此仪式绝非吉兆!而且……四爷您看这阵型,”他指着草图上那几个点,“虽不完全,但依其走势,其所‘引导’或‘指向’的方位,似乎是……”

他起身,快步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较大的江南简图前,手指顺着扬州老鸦渡的位置,向着东南方向,虚虚划了一道线。

“这个方向……大致是……太湖?”胤禛也走了过来,看着地图。

“不止。”曹寅眉头紧锁,“若将这条线延长,穿过太湖,继续向东南……便接近……浙江海宁、乃至……钱塘江口!”

钱塘江口!

胤禛心中一震。钱塘江,浙江母亲河,汇入东海,其江口潮汐乃天下奇观。若此地也被那邪教盯上,作为某种“核心”或“门户”……

“而且,”曹寅的声音更加低沉,“四爷您还记得昨夜那灰袍人是六人吗?‘六阴引魂’……这‘六’之数,在这些邪教仪式中,常常并非固定,而是可以倍增的。六人可为一阵,十二人、十八人……乃至三十六人,便可组成更大、更复杂的仪式阵图,覆盖更广区域,牵引更强大的力量!”

胤禛倒吸一口凉气:“曹大人的意思是……老鸦渡昨夜所见,可能只是某个更大仪式网络的……一个节点?在江南其他地方,可能还有更多类似的仪式在进行?他们以水脉为网络,将这些节点连接起来,最终……指向某个共同的目标?”

“正是如此!”曹寅重重一掌拍在地图边缘,脸上满是忧愤,“这便能解释,为何江南各处水域异状看似零星,却隐隐有内在联系!为何运河、太湖、乃至一些内河支流,都出现了类似的污染征兆!他们是在以水脉为笔,以邪阵为墨,在这江南大地上……绘制一幅庞大的、邪恶的阵图!而最终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钱塘江口,或者东海某处!那里,或许就是他们所谓‘往生净土’的‘门户’所在!”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个推断太过惊人,也太过……可怕。若真如此,那这隐藏在幕后的邪教,其图谋之巨、布局之深、手段之诡,远超常人想象!这已非一城一地之祸,而是关乎整个江南、乃至东南沿海气运的惊天阴谋!

胤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震惊与恐惧无济于事,必须找到应对之策。

“曹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因彻夜未眠而沙哑,却异常清晰,“若您推断属实,那么当务之急,是要找出江南其他地方可能存在的类似‘节点’。老鸦渡的灰袍人,便是线索!必须抓住他们,从其口中撬出同党分布、仪式规律、乃至最终目的!”

曹寅苦笑:“谈何容易。这些人行事诡秘,来去无踪,警惕性极高。奴才此前也尝试追踪,却屡屡失手,还折损了人手。而且……他们似乎有一种诡异的方法,能够察觉追踪,甚至……反制。”

胤禛想起昨夜甲三所说,那两个灰袍人极其警觉,迅速消失,以及曹寅之前提到派去设伏的人手离奇死亡面带诡异笑容……这邪教,显然掌握着一些超越寻常武力的诡异手段。

硬来不行,只能智取,或者……等待他们自己露出更多马脚。

“曹大人,”胤禛沉吟道,“您方才说,那‘血偶沉灯’仪式,可能用于‘标记’、‘献祭’或‘传送’。昨夜那布偶燃烧炸开,化作火星落入河中……您觉得,更像是哪一种?”

曹寅思索片刻,道:“‘标记’节点,通常无需如此复杂,只需留下特定印记即可。‘传送’他物,所需能量和仪式应更为庞大。依四爷描述,那布偶瞬间燃烧炸裂,火星四溅入水……倒更像是某种……血祭或诅咒施加的完成形态。将布偶所代表的‘祭品’或‘目标’的‘气息’或‘联系’,通过仪式粉碎、融入被污染的水脉,或许是为了加强水脉的污染,或许是为了远程施加影响……古籍残缺,难以确知。”

血祭?诅咒?胤禛想起了“回春堂”老大夫提到的,那些靠近污染水域的百姓,出现的咳喘、心神不宁、癫语等症状,以及癫语中提及的“白莲”、“引路”等词。难道……那些百姓,就是被这种远程的、通过污染水脉施加的诅咒所影响?

若真如此,这邪教不仅污染地脉水网,更是在直接戕害沿岸生灵!其心可诛!

“必须尽快阻止他们!”胤禛眼中寒光闪烁,“曹大人,我们或许无法立刻抓住所有灰袍人,但可以从他们活动的规律和所需之物入手。昨夜仪式,需要河灯、需要特定时辰(子时)、需要特定地点(老鸦渡这类废弃古渡或水脉节点)、需要那布偶……制作河灯、布偶,准备‘阴磷’或‘魂火’,必然需要材料,需要人手。他们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必然在扬州城内,或附近城镇,有秘密的据点、仓库,或者……合作的匠人、店铺!”

曹寅眼睛一亮:“四爷所言极是!奴才此前只盯着水面和这些人本身,却忽略了他们所需的物资来源!制作那种白色莲花河灯,需特制纸张、竹篾、灯油;制作那种诡异的布偶,需布料、丝线;炼制‘阴磷’更需特殊矿物或药物……这些物资的采购、运输、储存,不可能毫无痕迹!”

两人精神都是一振,仿佛在黑暗的迷宫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此事,需暗中进行,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胤禛迅速做出部署,“曹大人,您以官方身份,或以采办贡品、稽查私货为名,暗中调查扬州城内及周边,近期是否有异常采购大量白纸、竹篾、灯油(尤其是可能掺杂特殊物质的)、特定布料(尤其是暗红色)、特殊矿物药材的商户或私人。尤其注意那些看似正常、但进货量与出货量明显不符,或者与某些偏僻地点、人物有异常往来的。”

“奴才明白!”曹寅点头,“此事交给奴才,定会暗中查访。”

“我这边,”胤禛继续道,“粘杆处的人擅长追踪潜伏。我会让他们继续暗中监视老鸦渡及附近可疑区域,看那些灰袍人是否会再次出现,或者是否有其他人前去接头、处理痕迹。同时,也会派人在扬州城内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如茶馆、酒肆、码头、当铺,暗中打听是否有关于‘灰袍人’、‘白莲灯’、‘夜渡’之类的怪异传闻或可疑交易。”

双管齐下,明暗结合。

“还有一事,”胤禛想起甲三拓印的鞋底花纹,“我的人昨夜在渡口附近发现了灰袍人的新鲜脚印,拓下了鞋底花纹。曹大人可设法让信得过的鞋匠或相关行当的人辨认,看这种花纹是否本地常见,或者有无特殊出处。”

“好!鞋印花纹也是重要线索!”曹寅记下。

商议既定,两人都感到了一丝希望,但心头那沉甸甸的压力,并未减轻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