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曹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昨夜之事,凶险异常。四爷身份尊贵,万金之躯,今后若要探查,还请务必以安全为重,切莫再亲身犯险。若有消息,奴才定当第一时间禀报,由奴才或粘杆处的精锐前去处置即可。”
胤禛知道曹寅是好意,但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皇阿玛命我南下,不是来此安坐后方指挥的。有些事,有些‘气’,非亲身经历,难以感知,难以决断。曹大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高的日头,眼神深邃:“况且……我总觉得,那‘引路人’,或者他们背后的存在,似乎……已经注意到我了。从运河袭击,到那盏漂过的河灯,再到昨夜……避,是避不开的。唯有迎上去,弄个清楚,方是正道。”
曹寅闻言,心中凛然,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子心志之坚,远超常人,便不再多劝。
又交换了一些细节和联络安排后,曹寅便起身告辞,匆匆离去部署。
胤禛独自留在书房,却再无睡意。他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张阵型草图上。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看那几个点,而是将草图覆盖在江南地图之上,想象着若有更多的“节点”被激活,连点成线,连线成网,最终汇聚向钱塘江口……那将是怎样一幅庞大而邪恶的图景?
而绘制这图景的“引路人”,他们的真正面目,究竟是何等存在?
他拿起炭笔,无意识地在草图的边缘空白处,勾勒着。
先是一个扭曲的、仿佛水波又似烟雾的符号。
然后,是一朵简化的、线条却透着邪异的莲花。
最后,是一个模糊的、戴着高高尖顶帽子的佝偻人影轮廓——那是他根据黑山教主的形象,结合对“引路人”背后可能存在的更高层次存在的想象,随手画下的。
画着画着,他的笔尖忽然一顿。
目光死死盯住了自己刚才无意中画下的那朵邪异莲花,以及莲花下方,那代表水波的扭曲线条。
一个极其细微、却让他心头狂震的发现,如同闪电般掠过脑海!
他猛地扯过那张老鸦渡的阵型草图,又抓过江南地图,手指颤抖着,比划着。
“不对……不对!”他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不是简单的指向……不是单向的汇聚……”
他想起昨夜那六点幽蓝光的排列,那看似指向东南的箭头阵型……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将那阵型看作一个更大图案的……局部呢?
如果,老鸦渡的仪式,不仅仅是在“输出”或“引导”,同时也在……接收呢?
那沉没的河灯,那炸裂的布偶火星落入水中……难道仅仅是为了污染或诅咒?
会不会……也是一种“反馈”?一种“连接确认”?
胤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可能低估了这邪教仪式的复杂性和双向性!
他立刻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急速地画了起来。
先点出老鸦渡的位置,标上“甲”。
然后,假设在江南其他地方,存在类似的节点“乙”、“丙”、“丁”……
如果这些节点之间的仪式,并非孤立,而是相互关联,通过水脉形成一个动态的、双向甚至多向的能量与信息网络……
那么,这个网络的真正形态,可能远非简单的放射状汇聚,而是……一张覆盖江南水网的、活的、呼吸着的……邪阵大网!
而他们昨夜看到的,可能只是这张大网上,某一根“丝线”的轻微颤动!
这个想法太过惊人,也太过悚然。胤禛被自己的推测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越是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存在。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污染看似零散却又整体关联,为何“引路人”能够如此隐蔽且高效地活动。
若真如此,想要破除这张网,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破坏一个节点,其他节点可能会产生感应,甚至做出调整、反扑!
“必须找到这张网的‘纲’……或者说,‘核心节点’、‘枢纽’!”胤禛咬牙,笔尖重重点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钱塘江口?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抓住至少一个“引路人”,撬开他的嘴!需要找到他们的物资供应链,顺藤摸瓜!需要……青云子道长那样的高人指点迷津!
时间,前所未有的紧迫。
胤禛霍然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冬日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运河方向飘来的、淡淡的、仿佛永远无法彻底消散的水腥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让躁动的心绪强行平复。
目光,投向南方,投向那烟波浩渺、危机四伏的江南深处。
“网再大,也有破绽。”
“丝再密,也能斩断。”
“引路人……不管你们织的是怎样一张邪网……”
“我胤禛,都会找到那柄……”
“斩断一切的快刀!”
他握紧了拳,指节发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与坚定决心。
静园之外,扬州城依旧在冬日的晨光中缓缓苏醒,车马声、人语声渐渐嘈杂。
无人知晓,在这座繁华古城的某个静谧院落里,一场针对隐藏在水面之下、庞大而邪恶网络的无声战争,已经悄然进入了更加激烈、也更加凶险的……
刺探与反制阶段。
而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蛛丝马迹”,或许,就隐藏在接下来某个看似平常的市井讯息,或某次看似偶然的追踪之中。
胤禛知道,他必须比那些“引路人”……
想得更深,看得更远,动得更快。
因为,这是一场……
输不起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