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狼脊坳的火把光点已连成一片,如蚁群般缓缓蠕动。江知梨站在高坡上,风掀动她鸦青比甲的下摆,袖中银针贴着腕骨,凉得刺人。她没动,只将目光钉在那片移动的灯火上,数着间距、节奏、行进路线。
沈怀舟走到她身侧,铠甲未卸,肩甲裂口处渗出的血已凝成暗红。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低声问:“他们真会走坳口?”
“已经走了。”她说,“第一批前锋进了三分之一。”
他眉心一跳:“那还不动手?”
她反问:“你有多少箭?能烧多久的油?”
他一顿。
“留着等后面的主子。”她道,“前锋是探路的,死了不心疼。可主帅不同,他要赢,更要活着回去吹嘘自己如何破敌。”她指尖轻敲唇边,像在计算什么,“等他们一半人马压进来,前队抵崖,后队未完全入谷——那时点火,才叫断尾不放头。”
沈怀舟盯着地形图,手指划过坳口两侧山腰:“火油埋好了,引信也布好,就怕他们察觉不对,中途折返。”
“不会。”她摇头,“他们以为我们还在乱。粮仓被烧、副统领被抓、主营灯火通明却无调度号令——这些都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慌了。”
“可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敌人既然敢来,就一定信了那个‘诈降’的局。而信了,就会贪功冒进。人一贪,眼就瞎。”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传令下去,各营按计划就位,伏兵藏于东岭断崖,不得擅自出击;西坡弓弩手清点箭支,每组三十支火箭轮发;地火一旦点燃,立刻封锁出口。”
传令兵领命而去,脚步声远去在夜风里。
江知梨这才转身走向临时军帐,帘子一掀,案上地图已被炭条画满标记。她俯身细看,手指停在敌军主力推进路径与暗河通道交汇处。
“你说这支黑甲骑兵是谁调来的?”沈怀舟跟进来,解下佩剑放在案角。
“不是谁调来的。”她抬眼,“是自己来的。强援从不请自来,只有内鬼才会提前通风报信。”
“可枢密院那边……”
“将领只是名字,背后的事,得看心。”她闭了闭眼,今日三段心声已尽,再无声响。但她不需要听了——该知道的,早已从那些碎语、步态、眼神里拼了出来。
她拿起炭条,在地图边缘补了一笔:“这里,加一哨游骑,往北五里,沿枯河道巡查。若发现马蹄印深浅不一,或有铁器拖痕,立即回报。”
“查什么?”
“查他们的腿。”她说,“两千人行军,若其中有伤残代步者,必用车架或驮马。而前朝旧部最忌讳用轮车——那是败军之相,他们宁可背人也不愿露怯。可若长途奔袭,又不得不破例。”
沈怀舟皱眉:“你是说,他们有人受过重伤,不能骑马?”
“或者刚受的。”她指尖点在面具男最后出现的位置,“那个戴铁面的,走路震地三分,显然是靠蛮力撑着。真正受过重创的人,反而走得轻,怕震动伤处。”
他记下命令,唤来副将传达。
帐外渐有动静,士兵搬运箭矢、加固木栅,火把插在泥地中,围成新的防线。原本松散的后营如今戒备森严,粮草辎重全移至高地,连饮水井都被加了盖锁。
江知梨走出帐外,仰头看天。云层稀薄,星子隐约可见。她算着时辰,离辰时还有两个半更次。
“娘。”沈怀舟追出来,“若他们绕道呢?比如从南面攀岩偷袭?”
“南面崖壁陡直,仅一条藤道可上,且年久失修。”她看向他,“你觉得他们会选一条随时可能塌陷的路,还是挤进一个看似脆弱实则布满火油的山谷?”
“可战场瞬息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