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策马奔出三十余里,天光已全然亮起。晨雾散尽,官道两侧的枯草沾满露水,湿漉漉地贴在马蹄上。她勒缰停步,从怀中取出那张油纸,指尖顺着“兵部右侍郎李崇文”一行字缓缓划过。此人如今是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新君登基后更是权重日盛。若他真曾伪造调令、盗取虎符,那七十三名戍北军冤死案便不是边关误报,而是朝堂之上早已埋下的毒钉。
她将油纸收好,抬手抹去额角汗迹。风从东面来,带着尘土与马粪的气息,却也夹着一丝宫城方向的钟声余韵。京城近了。
昨日井底所得线索不能轻动,更不能直递宫门。沈怀舟刚立战功,擢升参将已是板上钉钉,可越是此时,越易招妒。有人想借虎符旧案翻出母系牵连,便是要在他功名初显时狠狠踩下一脚,让他前程尽毁。那汉子临死前的话虽为虚诈,但背后推手绝非一人。朝中必有眼线,正等着她母子自乱阵脚。
她调转马头,不再入城,而是绕行至城西一处荒废驿站。此处原为递送军报中转之所,近年因河道改道而弃用,唯有一老驿卒守屋看物。江知梨早年执掌侯府时,曾在此处布下暗线,如今虽人事更迭,但墙角砖缝间仍留有记号——一道斜刻的短痕,底下压着半枚铜钱。
她翻身下马,拍了拍袖口浮尘,走向破屋。门未锁,吱呀一声推开,屋内空荡,唯有土炕上坐着个佝偻身影,正低头修补一只陶碗。
“你还在这。”她说。
老人抬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不浑浊。“你回来了。”
她不答,只将手中铜牌放在桌上——正是从那汉子尸身上搜得的“巡北”牌。老人瞥了一眼,手微顿,随即继续粘合碎片。
“沈二郎要升了。”江知梨坐下,声音平直,“新君有意授参将衔,领边军协防。”
老人没应声。
“可有人想拿旧案压他。”她接着说,“说虎符现世,牵连谋逆,母族不清白,儿子再有功也该贬黜。”
老人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她:“你想怎么护?”
“不是我想怎么护。”她反问,“是谁在等我出错?”
老人沉默片刻,低声道:“李崇文如今管户部,但兵部也有他的门生。吏部尚书与他同榜进士,三人共执铨选大权。你儿子升职文书若经三部会签,必有人做文章。”
江知梨点头。她早知朝局盘根错节,但如今之势,不在战场胜负,而在朝堂笔墨之间。一纸奏报,可捧人上青云,亦可杀人于无形。
“那就别让他们签。”她说。
“怎么避?”
“让功劳落在明处,让赏赐来得快。”她目光沉定,“新君刚登基,最需立威。边关捷报是他亲政首功,若此时有人阻挠封赏,便是扫天子颜面。我们不必求谁点头,只要把功绩摆在所有人眼前,逼朝廷不得不赏。”
老人眯眼看着她:“你是要借势?”
“不是借。”她说,“是推一把火。”
她起身走到墙边,从包袱中取出一张边军布防图摊开,手指点在雁回坡位置。“此处斩敌将首级,缴获敌旗两面,俘虏三十七人,皆有军中文书为证。这些材料,今日必须送到兵部当值主事手中,不得经旁人之手。同时,我要京畿一带的报房今夜就刊发捷讯——不提姓名,只说‘陈将军之子’如何破敌设伏,百姓传颂,舆论先起。”
老人皱眉:“报房受礼部辖制,刊发军情需备案。”
“那就不是报房。”她说,“是茶馆说书人。是街头童谣。是酒肆醉汉高喊的‘咱大周有人’。消息一旦散开,便由不得他们压了。”
老人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比从前狠。”
“从前是主母,要顾全大局。”她收回地图,卷起塞入包袱,“现在是母亲,只护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