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光阴,在龙虎山这座古观中,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浓缩。日升月落,晨钟暮鼓,规律得近乎刻板,却蕴含着一种马克从未体验过的、沉静而强大的力量。
最初的几天是混乱和煎熬的。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没有电子邮件,没有待办事项清单。
他那个装满高科技装备的背包被丢在简陋厢房的角落,渐渐蒙尘。取而代之的,是扁担和水桶,是柴刀和斧头,是毛笔和泛黄脆弱的线装书,是粗瓷碗里的清粥小菜。
他的“课程表”简单到极致:天不亮,随着悠远浑厚的钟声起床,跟随道长们去山涧边挑水。
这是他每天的第一次“酷刑”。他试图模仿初见时那几个年轻道士的动作,但扁担在肩上根本不听话,水桶左摇右晃,等他歪歪扭扭、洒掉大半桶水,跌跌撞撞回到观里,早已汗流浃背,肩膀火辣辣地疼。而其他道士,早已轻松完成任务,开始洒扫庭院。
然后是砍柴。面对那些粗硬的木柴,他引以为傲的工程学知识毫无用处。
力道、角度、对木纹的把握,全是经验和手感。他累得双臂发抖,虎口磨出水泡,砍出的柴却歪歪扭扭,引火都难。而负责劈柴的道士,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木柴应声而开,断面平滑。
诵经的时间,他完全是个局外人。盘腿坐在蒲团上,听着那抑扬顿挫、充满韵律但完全不懂含义的唱诵,他只能努力保持姿势,让思绪乱飞,或者干脆观察那些道士。他惊讶地发现,即使是那些看似年纪最小、最活泼的小道童,在诵经时也异常专注,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在与某种存在交流,而非机械背诵。
练字是他相对“擅长”的。他拿出当年画设计图的专注,临摹那些结构复杂的繁体字。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和画图完全不同。这不是追求形似,而是要体会笔锋的转折、墨色的浓淡、行笔的节奏,以及书写时心境的平和。他写的字,徒有其形,僵硬呆板,毫无生气。而道观里随便一个扫地的小道士,信手写来,都有一股难言的舒展和韵味。
看书更是最大的挑战。张继然借给他几本最基础的、带有现代注解的《道德经》、《周易参同契》选篇。
他靠翻译器艰难地啃着那些简洁到极致的古文。“道可道,非常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意思却像烟雾一样捉摸不定。
他试图用物理公式、逻辑推演去套解,却发现要么驴唇不对马嘴,要么陷入无解的死循环。
“道教太奥妙了……”这是他半个月来最常浮现在心头的感慨,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奥妙到无法理解的深奥。
它不像科学,有清晰的公理、定理、推导过程,最终指向一个可验证的结论。
它更像是在描述一种状态,一种关系,一种超越语言和逻辑的体验。它谈论“无”和“有”,谈论“阴阳”转化,谈论“天人感应”,谈论“精气神”……这些概念虚无缥缈,却又似乎无处不在。
他观察着道观里的每一个人。他发现,这里的生活虽然清苦,节奏缓慢,但每个人的眉宇间都透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