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阳光在清晨六点就已经足够明亮,透过植物园温室的玻璃穹顶斜射进来,在自动化灌溉系统喷出的细密水雾中折射出数道浅淡的虹光。
竹琳蹲在一排木槿植株前,手指轻轻托起一片叶子。
光合效率监测仪的屏幕显示着从凌晨四点开始的数据曲线——本该随着光照增强而稳步上升的曲线,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出现了明显的平缓期,甚至轻微下探。这种现象已经连续观测到第四天。
“不是仪器误差。”她轻声对自己说。
温室另一端传来推门声。夏星提着两个帆布包走进来,帆布包上印着物理学院天文台的logo,其中一个侧袋露出数据线的金属接头。
“早。”夏星把包放在工作台边,看了眼竹琳面前的屏幕,“‘午休’又出现了?”
竹琳点头,没有立刻回应。她站起身,走向温室中央的综合监测终端,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调出环境参数叠加图表:光照强度、二氧化碳浓度、空气温湿度、土壤含水量、叶面温度……几十条彩色曲线在时间轴上交错蜿蜒。
夏星走到她身旁,安静地等待。
“你看这里。”竹琳指着上午十点左右的区段,那里有几条曲线出现了微妙的同步波动,“空气温度上升速度加快时,土壤蒸发量曲线的斜率发生变化,紧接着是叶面气孔导度响应延迟——然后光合速率就开始平缓了。”
“耦合关系。”夏星接过话,从帆布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前几天两人共同建立的数学模型,“我们之前假设的是线性叠加,但实际上……”她快速写下一组微分方程,“可能是非线性耦合,而且有滞后效应。”
竹琳的目光在屏幕和平板之间移动。她已经连续三天早上五点就来温室,记录黎明时分植物的状态变化,试图在“午休”发生前捕捉到征兆。但那些征兆太过细微,混杂在数十个环境变量的日常波动中,像暗流中的水纹。
“我们需要更多维度的数据。”夏星说,“天文台那边的大气透明度监测仪昨天校准完毕了,我可以把近地面气溶胶浓度数据接进来。还有……”她顿了顿,“声景记录仪要不要加一个点位?在温室东侧。”
竹琳思考片刻,摇头:“暂时不用。声音景观是合成产物,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更原始的观测数据。”她走到窗边,望向温室外的校园,“我在想……或许我们搞错了重点。”
夏星放下平板:“怎么说?”
“我们一直在找‘午休’的成因,试图用环境变量解释现象。”竹琳转过身,晨光在她深绿色的工作服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但如果反过来想呢?不是环境导致了‘午休’,而是‘午休’标记了某种……时间的结构。”
她走回终端前,调出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时间标点理论·草稿”
观测行为本身为连续的时间流添加了有意义的标记。这些标记不是时间轴上孤立的点,而是将前后时间关联起来的节点。植物的“午休”或许就是这样一种标点——不是被环境“导致”的事件,而是植物生命节律与环境周期对话时自然形成的停顿,是二者互动关系的一个可见签名。
夏星读完屏幕上的文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打开另一个帆布包,取出一卷打印纸。纸上是用黑色墨水手绘的星图,边缘有细致的笔记。
“这是我这周在整理的,”她说,“过去三年清墨大学天文台对M101星系的观测记录。每次观测都是时间轴上的一个标点,这些标点连起来,才构成了我们对那个星系演化的理解。”
她把星图铺开在桌面上,手指点在不同年份的观测点上:“但真正有趣的是标点之间的空白。那些我们没观测的时间段,不是‘无’,而是被前后标点定义了意义的间隔。就像音乐里的休止符。”
竹琳走过来,目光落在星图那些精心标注的时间戳上。2019年11月3日,2020年8月17日,2021年4月22日……每个日期旁边都记录着当时的天气条件、仪器状态、曝光时间。
“你的观测日志一直这么详细。”
“习惯了。”夏星轻声说,“天文观测太依赖条件,错过一次,可能要等好几年。所以每次能观测的时候,都会把一切都记下来……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时间点固定住一样。”
温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远处喷灌装置的嘶嘶声。
“固定时间点……”竹琳重复道,眼神若有所思,“也许我们该做的不是解释‘午休’,而是把它当作一个固定的标点,然后去看这个标点前后发生了什么。”
她重新调出数据图表,但这次不再聚焦于上午那几个小时,而是把时间轴拉长到整个白天——从日出前到日落后。
“如果‘午休’是标点,”夏星站到她身边,“那它标出的是什么样的时间段落?”
两人并肩看着屏幕。晨光慢慢爬升,透过玻璃在终端屏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竹琳调整了几个参数的显示方式,让图表更加清晰。
“看这里。”她指着“午休”开始前两小时的数据段,“气孔导度其实已经出现了预调整,非常轻微,但在误差范围内是显着的。然后土壤温度的变化速率……”
她放大了那个区域。细微的波动像密码一样藏在平滑的曲线之下。
“像是某种准备。”夏星说,“植物在为接下来的‘休息’做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