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竹琳的声音更轻了,“‘午休’不是被动发生的,而是主动进入的状态。这个状态需要准备,也需要恢复。”
她继续向后拖动时间轴。“午休”结束后,光合速率并未立即恢复到之前的水平,而是经历了一个缓慢的爬升期,大约持续四十分钟。在这个过程中,叶面温度的变化与空气对流的关系模式发生了改变。
“这有点像……”夏星寻找着比喻,“有点像人午睡醒来后,需要一点时间完全清醒。”
竹琳点头。她在文档里继续打字:
标点不仅标记位置,也定义段落的结构。“午休”作为标点,将白天的光合时间分为三个段落:晨间适应期、高效作用期、午后恢复期。每个段落都有其内部节奏,而标点是段落之间的转换点。
她停下手,看着屏幕上自己写下的文字。窗外,一只鸟飞过温室穹顶,影子快速掠过工作台。
“我想到一件事。”夏星突然说,“天文观测里有个概念叫‘时间分辨率’。分辨率越高,能看到的变化细节就越多。但有时候,过分追求高分辨率,反而会错过长周期现象。”
她调出平板上另一份数据:“比如我们对校园微气候的监测,如果只看每分钟的变化,可能只看到杂乱波动。但如果把时间尺度拉到季节,就能看到清晰的节律。”
竹琳理解了她想说什么:“所以‘午休’也许是一个中等时间尺度的现象。既不是瞬时的响应,也不是季节性的调整,而是日周期内部的一个次级结构。”
“而这个结构需要合适的观测频率才能捕捉到。”夏星补充道,“太密了会被噪声淹没,太疏了会完全错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某种共识在沉默中达成。
竹琳保存了文档,给文件命名为“时间标点理论_v0.1”。然后她关闭终端,走向温室东侧的苗床。那里培育着一批用于实验的拟南芥,植株矮小,但生长周期短,适合做高频观测。
“今天开始,”她说,“我们调整观测方案。不对‘午休’本身做密集采样,而是在它前后各扩展两小时,用中等频率记录全参数变化。”
夏星已经开始在平板上设计新的数据采集表:“每小时一次完整记录,但在标点附近加密到每半小时一次。持续一周,看看能否建立模式。”
“还需要对照。”竹琳补充道,“找几株植物,在‘午休’时段进行轻微干预——比如略微降低光照,或者调节湿度——看标点的位置会不会移动。”
“就像扰动一个系统,观察它的响应。”夏星记下这个想法。
她们各自开始工作。竹琳去准备实验分组和标记,夏星则开始设置新的数据采集程序。温室里只剩下仪器启动的提示音和纸笔书写的沙沙声。
上午九点十七分,阳光已经移到了温室西侧。竹琳在检查最后一组拟南芥的标签时,忽然直起身,望向窗外。
“怎么了?”夏星抬头问。
“我在想,”竹琳说,“如果‘午休’真的是时间标点……那它标记的也许不只是植物的生理节律。”
她走到窗边,指着远处清心苑茶馆的方向:“校园里所有生命——植物,动物,人——都在共享同一个时间流。但我们对时间的感知和标记方式不同。植物的‘午休’,鸟类的晨鸣,学生的上下课铃……这些都是同一时间轴上不同的标点系统。”
夏星走到她身边,一起望向窗外。七月校园的绿意浓郁得几乎要流淌出来,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而我们的观测行为,”夏星接上她的话,“又为这个时间轴添加了另一层标点。观测的时间,记录的时间,分析的时间……”
“层层叠叠的时间标点。”竹琳轻声总结。
她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阳光在树叶间跳跃。温室里的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另一个维度的时间标点。
“该吃早饭了。”夏星看了眼时间,“茶馆应该开门了。”
竹琳点头,脱下手套,拿起放在工作台上的帆布包。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温室,在门口停顿片刻,让眼睛适应室外更强烈的光线。
去往清心苑的路上,竹琳忽然说:“我晚上把‘时间标点’的初步想法发给胡璃看看。她们在做古籍修复,对时间标记可能有不同的理解。”
“好。”夏星应道,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我们先标记早餐时间。”
竹琳微微笑了。这是今天早上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晨光洒在石板路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而规律,像时间轴上的又一个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