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修复室的光线经过精心控制,恒定在温润的3000K色温。胡璃戴着白色棉布手套的双手悬浮在一本线装书册上方,指尖距离泛黄的纸页保持着一厘米距离——这是她阅读古籍时的习惯,除非必要,不轻易触碰。
书页上是清秀的馆阁体小楷,记录着嘉庆年间某位文人对夏季花卉的观察。墨色已褪成棕褐,纸页边缘有虫蛀的细小孔洞,像时间的咬痕。
“七月十一日,晨起观荷,花瓣沾露而垂,似有倦意。至巳时(上午9-11点),日高而花敛……”
胡璃轻声念出这段文字,手指在空气中跟着移动。这段描述让她想起昨天竹琳在聊天里提到的植物“午休”现象——同样是上午时段,同样是植物表现出某种“倦意”。
修复室另一头,乔雀正用软毛刷轻轻清理一套清代花谱的木刻版片。刷子在木纹上扫过,带起细微的尘埃,在侧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金色烟雾。她戴着口罩,呼吸声轻缓均匀。
“胡璃。”乔雀没有抬头,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你看第三十三号页背面,是不是有裱补的痕迹?”
胡璃小心地将书页翻转。对着修复台的光板,纸张的纤维结构清晰可见——在书页右下角,确实有一块约拇指大小的区域,纤维走向与周围略有不同,颜色也稍浅一些。
“是后期修补。”她判断道,“补纸的原料和原纸不一样,应该是民国时期的修复。”
“手法呢?”
胡璃取出放大镜,仔细观察修补边缘:“斜口搭接,浆糊用得薄,接缝几乎看不见。是好手艺。”
乔雀这才抬起头,走到胡璃身边,俯身查看。两人头顶的轨道灯在书页上投下重叠的影子。
“修复者留下了标记吗?”乔雀问。
胡璃用放大镜仔细扫描修补区域四周,在靠近书口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形状不规则,不像正文的笔画。她调整放大镜角度,辨认了几秒钟。
“有个‘壬’字,很小。可能是天干纪年。”
“壬年……”乔雀思索着,“如果修补是民国时期,可能是壬子(1912)、壬戌(1922)、壬申(1932)……”
“或者是更早的壬辰(1892)。”胡璃补充道,“需要查补纸的纤维分析报告。”
她调出平板电脑,打开这本古籍的数字化档案。扫描件在屏幕上展开,可以随意放大而不必触碰实体。纤维分析报告显示:原纸为竹浆混合少量桑皮,补纸为纯竹浆,且纤维处理工艺有明显差异——原纸是传统手工抄造,补纸则显示出早期机械造纸的特征。
“民国早期。”乔雀判断,“那时候机械造纸刚普及,但还没完全标准化,纤维处理方式很杂。”
胡璃点头,在档案中创建了一个新注释层:
“第33页右下角裱补,推测为民国壬戌年(1922)前后修补。补纸为早期机械竹浆纸,修复手法为斜口搭接,留有修复标记“壬”。”
添加完注释,她却没有立刻关闭档案,而是继续放大书页上的那段关于荷花的文字。
“乔雀。”她轻声说,“你看这个时间记录。”
乔雀凑近屏幕:“‘七月十一日,晨起观荷……至巳时,日高而花敛’——很普通的观察笔记。”
“但记录的时间点很具体。”胡璃说,“不只是‘上午’,而是‘巳时’。而且他注意到了荷花状态的变化,从‘沾露而垂’到‘花敛’。”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竹琳昨天说,她们观测到植物在上午某个时段会出现光合效率下降的现象,她们称之为‘午休’。而这个清代文人记录的是荷花在巳时‘花敛’——虽然描述角度不同,但时间窗口是重合的。”
乔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是说,古今观测者在同一个自然现象上标注了时间标点?”
“或许。”胡璃打开聊天记录,把竹琳发来的“时间标点理论”草稿给乔雀看,“她们在思考观测行为如何为连续时间流添加标记。而我们所做的古籍修复和数字化……本质上也是在为时间流添加标记。”
乔雀快速浏览着那份草稿,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
“标点不仅标记位置,也定义段落的结构……每个段落都有其内部节奏,而标点是段落之间的转换点。”
“有意思。”乔雀说,“如果我们把这本书的生命周期看作一个时间流——从成书、流传、损坏、修复,到现在我们进行数字化——那么每一次修复都是一个‘标点’,标记了这本书时间流中的一个段落转换。”
她回到自己的工作台,拿起一块木刻版片:“就像这些版片。最初雕刻出来是一个段落;使用印刷是另一个段落;废弃存放是第三个段落;现在被我们发现、清理、数字化,又是一个新段落的开始。”
胡璃的视线从屏幕移向修复室里的其他古籍。它们整齐地排列在恒温恒湿柜中,每一本都有自己的时间流,有属于自己的标点序列:成书年代、收藏印章、批注眉批、虫蛀损坏、前人修复、现在的数字化……
“那么我们的修复,”她说,“应该添加什么样的标点?”
乔雀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另一块版片,对着光查看上面的刻痕。这块版片边缘有缺损,但主体图案完好——是一丛兰花的叶片,线条流畅而富有弹性,即使经过两百年,依然能感受到刻刀划过木头的力度。
“可逆的标点。”乔雀最终说,“我们的修复应该成为未来可以轻松识别、可以逆转的标点。就像那个民国的修复者留下‘壬’字标记,让我们知道哪里被修补过,大致在什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