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沈清冰会看到。也许不会马上实现,但至少会进入需求池。
提交评论后,她继续写论文。咖啡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去热——凉咖啡有另一种清醒的味道。
凌晨三点,最深的夜。圆顶又转动了一次,望远镜指向东方,那里已经开始有黎明前最暗的辰光。夏星走到露台,看到地平线处隐约的灰白——不是真正的曙光,只是城市的光污染在低空散射出的微光。
她忽然想起竹琳说过的话:“植物在日出前两小时就开始‘准备’。它们没有钟表,但能感知光质和温度的微妙变化,提前调整生理状态,迎接第一缕阳光。”
这种“预期性响应”很神奇。不是被动的反应,而是主动的准备。就像她现在站在这里,知道再过两小时太阳会升起,于是身体已经开始调整——体温轻微下降,皮质醇水平开始上升,为新的一天做准备。
生物钟。不只是24小时的周期,更是与环境信号精妙同步的复杂系统。
回到控制台,她调出过去三小时的大气透明度数据。曲线显示,从凌晨两点开始,消光系数有一个微小的、但持续的下降趋势——大气变得更透明了。这是黎明前常见的现象:地表辐射冷却导致近地面空气稳定,湍流减少,尘埃和气溶胶沉降。
如果这个趋势持续,日出时的透明度将达到夜间最高值。
那么植物感受到的,就不仅仅是光线强度的增加,还有更直接的太阳辐射、更清晰的天空散射光。这些细微的差异,会影响气孔打开的时机和程度吗?
夏星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问题。这已经超出了她当前论文的范围,但可以成为下一个探索的起点。
凌晨四点,东方真的开始发白。不是城市的光,而是真正的曙光,像最淡的蓝墨水在宣纸上晕开。夏星关掉部分照明,让观测室陷入更深的黑暗,以便眼睛适应微弱的光线。
望远镜的自动拍摄序列还在继续,但已经切换到黎明观测模式——每两分钟拍摄一次东方地平线区域,记录天空亮度的变化曲线。这些数据可以和植物园温室的光照传感器数据对比,分析“自然黎明”与“人工照明”对植物响应的差异。
一切都是连接。天空与大地,光与生命,数据与理解。
凌晨四点四十分,太阳还未升起,但天已大亮。夏星结束了观测序列,开始关闭设备。CCD相机停止制冷,望远镜回到待机位置,圆顶缓缓闭合。电脑在后台处理最后一批数据,生成夜间观测报告。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观测室。天文台的走廊空无一人,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推开大楼的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
校园还在沉睡。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苍白。几只早起的鸟在树丛里试探性地鸣叫。
夏星沿着小路往宿舍区走。她走得很慢,一夜未眠的身体有些沉重,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这种清醒不是咖啡因带来的,而是那种与更宏大事物连接后的通透感——当你整夜注视星空,当你思考以光年计的距离、以百万年计的时间,日常的烦恼会显得渺小,而生命的奇迹会显得更珍贵。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竹琳:“日出数据收到了。温室的第一批黎明前测量刚完成,等下发你。”
“好。我回去睡三小时,九点实验室见。”
“别喝咖啡了,直接睡。”
“尽量。”
走到兰蕙斋楼下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夏星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都还拉着,室友们应该都还在睡。她轻轻刷卡进门,尽量不惊动楼道的声控灯。
上到四楼,推开410的门。寝室里昏暗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凌鸢和沈清冰的床帘紧闭,胡璃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夏星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桌前,放下背包,简单洗漱。
躺到床上时,疲惫终于袭来。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在回放夜间的观测——星空的图像、数据的曲线、那些关于连接和节律的想法。
在沉入睡眠前的模糊地带,她忽然想到:也许她们十个人,也像是一个小小的生态系统。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律——有人昼行,有人夜出;有人快速迭代,有人缓慢沉淀;有人关注瞬间,有人追踪长程。但通过那些对话、协作、共享的系统和偶尔的交集时刻,不同的节律在某个层面达到了共振。
就像星空中的双星系统,轨道不同,但彼此牵引。
就像温室里的植物,种类不同,但共享同一片空气。
这个想法很诗意,不科学。但夏星允许自己在这个半梦半醒的时刻,保留一点不科学的诗意。
窗外的鸟鸣更密集了。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暑假还有五天。
而夜空的秘密、植物的准备、以及那个无形但坚韧的连接网络,都在晨光中继续生长。
夏星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