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新学年(2 / 2)

“有了。”石研轻声说。

确实有了。底片上,那个堆满废弃画框的角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不是静止的空间,而是时间的流体。晨光、正午的阳光、午后的斜阳、夜晚的微弱照明,所有这些光源留下的痕迹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近乎抽象的图案。

秦飒凑近看:“能看出循环性吗?”

“需要扫描后做数字分析。”石研小心地用夹子翻动底片,“但肉眼就能看出,某些纹理有重复出现的迹象——可能是每天固定时间从换气窗射入的阳光路径。”

“时空的编织。”秦飒说,语气里有艺术家的诗意,“光像织机上的线,一天天编织着空间的记忆。”

石研笑了:“这话可以写在技术报告的开头。”

两人继续处理底片——停影、定影、水洗。地下室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安全灯的红色微光,让这个过程有种仪式的庄重感。

“今天开学典礼,你不去?”秦飒问。

“大四了,开学典礼可去可不去。”石研说,“而且这个显影过程不能中断。”

“我也是。”秦飒靠在工作台上,“不过下午雕塑工作室有例会,得去露个面。”

“毕业创作的选题定了吗?”

“有几个方向。”秦飒看着水槽里漂浮的底片,“但最想做的还是继续探索‘物质的时间性’——粘土的老化过程,金属的氧化痕迹,木材的干裂纹理……把这些自然的时间过程纳入创作本身。”

“需要跨学科合作。”石研说,“材料科学、化学、甚至地质学。”

“所以很庆幸我们有那个网络。”秦飒说,“胡璃在做胶料复原,竹琳在做植物节律,夏星在观测大气……她们的方法和经验都可以借鉴。”

石研点头,小心地将定影完成的底片夹起来,挂在晾干架上。十二张底片排成一列,像时间的切片,像空间的标本。

窗外传来校园广播的声音——开学典礼要开始了。但在地下室里,时间以另一种速度流动:显影液的化学变化,粘土的缓慢干燥,光线在墙壁上的缓慢移动。

“开学了。”秦飒忽然说。

“嗯。”

“最后一年了。”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安全灯的红光映在脸上,像暗房里的某种秘密仪式。

“但有些东西,”石研最终说,“不会因为毕业而结束。”

“对。”秦飒说,“那些连接已经建立起来了。它们会以新的形式继续存在。”

底片在晾干架上轻轻晃动,记录着已经过去的时间,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时间。

植物园温室。

竹琳站在晨光里,记录着秋季实验第三天早上的数据。六个栽培槽里的碎米荠已经全部破土,嫩黄色的胚芽向着光源微微倾斜。传感器记录着土壤温度、湿度、光照强度,这些数据实时传输到她的平板电脑上。

大四了。

这意味着这是她在清墨大学植物园进行的最后一个长期实验。毕业论文要以这个实验为基础,研究生申请需要这份数据,未来的研究方向也可能从这里延伸。

但竹琳并不觉得压力沉重。相反,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这些刚刚萌发的种子,只需要按自己的节奏生长,吸收养分,伸展枝叶,时间自然会带来该有的结果。

温室的门被推开,夏星走进来。她也背着书包,手里提着早餐。

“开学第一天,来实验室报到?”竹琳笑着问。

“习惯了。”夏星把早餐递给她——豆浆和茶叶蛋,“而且今天上午没课,正好来看看数据。”

两人在小桌旁坐下。竹琳调出过去三天的数据汇总图,夏星调出同期的大气观测记录。两个屏幕并排,一个记录土壤之上的生命,一个记录天空之上的变化。

“相关性越来越明显了。”夏星指着一个曲线拐点,“每天黎明前大气透明度开始上升的时间点,正好对应你记录的植物代谢活动增强的启动点。”

“而且这种相关性在野生种中更显着。”竹琳翻到另一组数据,“栽培种的响应更‘懒惰’一些,像是被人工选育削弱了这种精细的环境感知能力。”

“驯化的代价。”夏星说。

“也许。”竹琳思考着,“但这也提供了一个角度——我们可以通过比较栽培种和野生种的节律差异,反推驯化过程中丢失了哪些环境适应机制。”

“一个学期的研究课题。”夏星眼睛亮了,“如果做得好,可以发一篇不错的论文。”

“而且,”竹琳补充,“这个课题天然需要跨学科——植物生理学、大气科学、进化生物学,甚至农业史。”

两人相视一笑。这就是她们合作的方式:从具体的数据出发,延伸到更广阔的问题,再回到具体的研究设计。

窗外传来开学典礼的音乐声——是校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响起。竹琳和夏星没有去参加典礼,但她们并不觉得错过了什么。

因为在这个温室里,在数据与生命的对话中,她们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迎接新学年的到来。

晨光越来越明亮。温室里的植物在光线中舒展开来,传感器继续记录,数据继续流动。

新学期的第一天,开始了新的观测,新的问题,新的探索。

就像那些刚刚破土的种子,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