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星期二，下午两点。
植物园温室里，竹琳正在记录第六天的观测数据。碎米荠的胚芽已经完全转绿，子叶展开，第一片真叶刚刚冒头。传感器记录显示，这些小家伙已经有了清晰的日节律——正午时分光合速率达到峰值，傍晚开始下降，午夜最低。
但竹琳关注的不是这些常规数据。她的目光停留在平板上那个特殊的图表：植物代谢活动的“预期性响应”曲线。每天早上，在人工黎明开始前约45-90分钟，植物的呼吸速率就会开始缓慢上升，仿佛在提前“预热”自己，迎接光照的到来。
这个现象在野生种中尤其明显。栽培种也有响应，但启动时间更晚，幅度更小。
“琳琳。”
夏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竹琳回头，看到她站在温室门口，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两杯果茶。
“下课了？”竹琳接过果茶，冰凉的杯壁在温室的湿热空气中迅速凝结出水珠。
“刚结束。”夏星放下背包，凑过来看数据，“怎么样？”
“越来越清晰了。”竹琳调出过去六天的对比图，“你看，每天黎明前大气透明度开始上升的时间点，野生种碎米荠的代谢活动几乎同步增强。而栽培种要滞后20-30分钟。”
夏星仔细看着图表：“滞后幅度有规律吗？”
“有。”竹琳切换到另一份分析，“滞后时间与头一天的光照总量呈负相关——前一天光照越充足，第二天的滞后越短。这可能意味着植物在根据前一天的‘经验’调整第二天的预期。”
“短期记忆。”夏星眼睛亮了，“它们在用昨天的光照条件，预测今天的黎明时间。”
“而且这种预测能力在野生种中更强。”竹琳指着数据，“栽培种更像是……被‘惯坏’了。反正人工环境稳定，不用那么精确地预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思考着这个发现的含义。温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灌溉系统的轻微嘶嘶声。
“这可以是一篇很好的论文。”夏星最终说，“《栽培驯化对植物环境预期能力的影响：以碎米荠的黎明前代谢响应为例》。”
“但需要更多物种验证。”竹琳谨慎地说，“而且机制还不清楚——是基因层面的变化，还是表观遗传的调整，或者是简单的生理适应？”
“所以需要跨学科合作。”夏星已经进入研究规划模式，“遗传学背景的同学可以做基因表达分析，表观遗传学方向的可以做甲基化检测，生理学的可以继续我们的节律观测……”
“而且，”竹琳补充，“如果这个现象普遍存在，对农业生产可能有意义——也许我们可以通过筛选或育种，恢复或增强作物的环境预期能力，提高它们在变化气候中的适应性。”
两人越说越兴奋。夏星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研究计划大纲；竹琳整理现有数据，规划下一步实验。温室角落的小桌旁，两个女生埋头工作，偶尔低声交谈，果茶在桌边慢慢变温。
下午三点半，温室的门被推开。胡璃探进头来：“果然在这儿。没打扰吧？”
“来得正好。”竹琳招手让她进来，“我们在规划一个长期研究项目，需要人文学科的视角。”
胡璃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什么项目？”
夏星简单解释了“植物环境预期能力”的发现。胡璃认真听着，眼睛逐渐发亮：“这让我想到……传统农谚。”
“农谚？”
“嗯。”胡璃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她整理的历代农书和地方志摘录，“比如‘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是人对天气的预期。但还有很多关于植物的谚语——‘枣发芽，种棉花’‘柳毛开花，点豆种瓜’，这些是植物物候作为农耕时间标点的记录。”
她指着一行文字：“这里，《齐民要术》里说：‘杏花盛，耕急；桃花开，播速。’意思是杏花盛开时要抓紧耕地，桃花开了要赶紧播种。这不是单纯的物候观察，而是建立了一种基于植物开花时间的农耕节律预期系统。”
竹琳和夏星对视一眼。这个角度她们完全没想到。
“所以，”夏星慢慢说，“古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植物对环境变化的预期能力，并且把这种能力纳入了农耕实践？”
“很有可能。”胡璃兴奋地说，“而且不同地区的农谚会有差异——南方和北方的‘枣发芽’时间不同，对应的农事安排也不同。这说明古人观察到了植物预期能力的区域性差异，并据此调整实践。”
竹琳迅速记录着这些想法：“如果我们把现代实验数据与传统农谚对照，也许能发现一些被现代科学忽略的生态智慧。”
“还可以做口述史访谈。”夏星加入讨论，“采访老农，记录他们观察植物物候指导农事的经验。这些经验可能包含着对植物环境预期能力的直观理解。”
三个女生的讨论越来越深入。胡璃展示更多文献资料，竹琳提出可验证的科学问题，夏星设计研究方法。温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融合感——千年前的文字、现代的传感器、植物的生命节律，在这个空间里交织对话。
下午四点，乔雀也来了。她原本是来找胡璃讨论古籍修复课的作业，但一进门就被这场讨论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