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可以再加一个,”竹琳说,“对应年份的社会事件层——不是要建立因果关系,只是呈现同一段时间里,自然世界和人类世界的双重变化。”
胡璃听着她们的讨论,忽然想起爷爷昨天的话:“故事和数字,得在一起。”
上午十点,美术学院地下室。
秦飒把打磨好的混凝土碎块嵌进木雕的根系网络。碎块粗糙的断面和木头温润的表面形成强烈的质感对比,但形状上又完美衔接——像是根系自然包裹住了一块石头。
石研正在调整今天的拍摄方案。雨后的地下室湿度依然很高,墙壁上的水珠凝结现象比昨天更明显。她决定做一个对比实验:在同样的光线下,拍摄自然凝结的水珠轨迹,和她用针管精确滴下的水珠轨迹。
“自然的轨迹更随机,”她一边设置相机参数一边说,“但有一种……怎么说,有机的韵律感。人工滴水太规整了,像机器画出来的。”
秦飒走过来看取景器。画面里,墙壁上一道水痕蜿蜒而下,中途分叉、汇合、再分叉,最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像根系。”她说。
石研点头。这也是她选择这个对比的原因——自然的生长和流动,总是遵循着某种既随机又有序的法则。那不是人类设计的规则,而是物质、能量、时间共同作用的结果。
秦飒回到工作台前,打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她研究生推免申请的草稿。个人陈述部分,她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的创作不试图征服材料,而是尝试理解材料——理解木头的记忆、石头的沉默、金属的韧性。最重要的是,理解时间如何在所有材料上留下痕迹。这种痕迹不是破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创造。”
她读了一遍,修改了一个词——把“征服”改成“驾驭”,想了想,又改回“征服”,但加了一个括号解释:“不是战胜,而是深入理解后的共处。”
石研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写得很好。”
“你的申请材料呢?”秦飒问。
“昨晚提交了。”石研说,“项目档案部分,我加了一段反思:长期拍摄同一个空间,最终拍到的其实不是空间本身的变化,而是‘观看’这个行为如何改变我理解时间的方式。”
地下室安静下来。只有相机定时快门的咔嚓声,和远处水管偶尔的滴水声。
过了一会儿,秦飒说:“如果我们都留在本校读研——”
“项目可以继续。”石研接上,“甚至可以扩大。不止地下室,整个校园都可以成为‘物质-光影-生命’的观察场。”
她们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是一个承诺,但不是用语言做出的,而是用过去半年并肩工作的每一天、每一个实验、每一次讨论,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下午三点,清心苑茶馆。
苏墨月和邱枫正在进行课程最后的准备工作。下周一开始,两个班的“数字时代的地方叙事”课程就要正式开课了。
“这是第一周的阅读材料。”苏墨月整理着打印稿,“三篇学术论文,两篇非虚构写作,还有《老街新生》项目的阶段性报告。”
邱枫检查着课程管理系统的设置:“讨论区已经分区了——一个班一个主区,两个班共享的‘案例库’区,还有一个完全开放的‘故事收集’区,任何人都可以发帖。”
茶馆老板送上茶时,瞥了一眼那些材料:“你们这课,听起来很有意思。”
“您要是有兴趣,也可以来听听。”苏墨月笑着说,“第一周是公开课,任何人都能旁听。”
老板摇头:“我这把年纪,坐不住喽。不过,”他顿了顿,“我倒是有些老街的故事,如果你们需要——”
“当然需要。”邱枫立刻说,拿出录音笔,“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聊聊。”
老板笑了:“不急不急。等你们课上起来,学生多了,让他们来听。老故事得有年轻人听,才有意思。”
他下楼后,苏墨月和邱枫对视一眼。这又是一个意外的收获——课程的“故事收集”区还没有正式开放,就已经有了第一个潜在贡献者。
邱枫在课程大纲上加了一条:“第二周,田野实践:如何倾听与记录身边的故事。”
阳光透过茶馆的窗格,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十月二日的下午,时间走得缓慢而从容。校园里,有人在做实验,有人在写代码,有人在雕刻木头,有人在整理故纸堆。
所有这些看似无关的活动,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向着同一个方向生长——向下扎根,向上连接,在时间的长河里,留下属于这个秋天的、清晰的生长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