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光块(2 / 2)

胡璃回忆:“那一年……爷爷的母亲去世了。他很少提,但我知道那对他影响很大。”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扫描仪还在轻声运转,像是在替那些沉默的岁月发声。

“所以即使是植物观察记录,”竹琳轻声说,“也带着记录者生命的痕迹。”

窗外的阳光穿过温室玻璃,在扫描仪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十月八日近午时分,时间在记录与被记录之间,缓缓流动。

下午两点半,美术学院地下室。

秦飒和石研正在进行一次“材料对话”实验。工作台上摆着四种材料:一块老房子的青砖,一段枯木,一片生锈的铁皮,还有一小块从陈爷爷院子里挖来的、带着苔藓的泥土。

“每种材料都有自己的时间语言。”秦飒说,手指轻轻抚过青砖表面那些风化的痕迹,“砖块记录的是烧制温度、砌筑工艺、风雨侵蚀。木头记录的是年轮、虫蛀、腐烂过程。铁记录的是氧化、锈蚀。泥土……”

“泥土记录的是所有东西的最终归宿。”石研接上,她正在调整四台相机的位置——每台对准一种材料,从不同角度持续拍摄。

下午的光线从地下室唯一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四种材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秦飒打开一盏小灯,调整角度,让光影的变化更加戏剧化。

“我们在做的,”她一边调整光线一边说,“不是展示材料本身,而是展示材料如何与光、影、时间互动。”

石研按下快门,开始第一次曝光。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时间被切下了一小片,封存在感光元件里。

“爷爷的观察记录里,”石研忽然说,“有很多关于光线的描述——‘晨光初露,露珠如银’、‘午后斜阳,树影斑驳’、‘月夜如水,万物朦胧’。他用的都是诗意的语言,但本质上也是在记录光与物质的关系。”

秦飒点头。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块带着苔藓的泥土。苔藓还是鲜活的,在人工光源下泛着湿润的绿意。

“如果把这四种材料组合成一个装置,”她说,“不是简单的拼贴,而是让它们之间产生对话——砖的坚硬与泥土的柔软,木头的温暖与铁的冷硬,然后让苔藓在它们之间生长……”

石研看着那四种材料,脑子里已经出现了画面:光线如何在不同质感的表面上跳跃,影子如何交织,苔艺如何缓慢地覆盖一切。

“需要时间。”她说,“苔藓生长需要时间,锈蚀需要时间,风化需要时间。这个装置本身,就是时间的容器。”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相机定时快门的咔嚓声,和远处水管偶尔的滴水声。十月八日下午的阳光在慢慢移动,高窗上的光斑从东墙移到西墙。

傍晚六点,清心苑茶馆二楼。

苏墨月和邱枫正在复盘今天的课程。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学生的反馈收集结果——大多数是积极的,但也有一些实际的担忧:

“技术门槛会不会太高?”

“项目选题怎么找?”

“期末作业一定要做数字项目吗?”

“这些都需要在后续课程中慢慢解决。”邱枫说,在反馈条目旁边做标注,“第二次课我们可以先放慢节奏,重点讲‘如何找到故事’,技术部分放到第三、四次课。”

苏墨月点头:“而且我们可以把陈爷爷的观察记录项目作为案例——一个持续六十年的个人叙事,如何通过数字化和协作,变成公共资源。”

窗外,天色渐暗,老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十月八日的夜晚即将来临,空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茶馆老板上楼来添茶,顺便说:“今天下午有几个学生来,说是你们课上的,问我能不能讲讲这条街的故事。我跟他们聊了一小时。”

“他们都问什么了?”苏墨月好奇。

“什么都问——这房子什么时候建的,以前是做什么用的,街口那棵老槐树的故事……”老板笑了,“有个学生还带了录音笔,说回去要整理成文字。”

邱枫和苏墨月对视一眼。这比他们预期的还要快——第一节课刚结束,已经有学生开始行动了。

“您觉得他们问得怎么样?”邱枫问。

“有的问题问得太急,想一下子把所有故事都挖出来。”老板想了想,“我跟他们说,故事得像炖汤,得慢慢来。今天听一点,明天想一点,后天再来问一点,味道才出得来。”

这朴素的比喻让两人都笑了。老板下楼后,他们继续工作,窗外的夜色渐浓。

晚上八点,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苏墨月忽然说:“十月快过去三分之一了。”

“嗯。”邱枫看着窗外老街的灯火,“时间过得很快,但根系扎得很慢。”

他们走下楼梯,推开茶馆的门。十月八日晚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老街两旁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晃动,像是时间在呼吸。

校园里,各个角落的灯光依然亮着。实验室里,数据还在流动;工作室里,代码还在迭代;地下室里,相机还在记录;宿舍里,年轻的记录者们正在写下今天的观察。

十月八日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件,只有日常的、持续的、安静的生长。根系在土壤深处延伸,一节,又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