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安平驿时,天色向晚。
西边烧起大片火烧云,将驿道染成金红。秦飒策马在前,沉默了一路,直到暮色四合,才忽然开口。
“库单的事,我会查到底。”
凌鸢看着她。
“不是为了还债。”秦飒道,“是为了让周将军知道,当年他没看错人。”
凌鸢点头。
马蹄踏过暮色,向北折西的路在脚下延伸。
戌时三刻,她们在一处废弃的烽燧旁歇马。
苏墨月升起篝火,白洛瑶煮了一锅干菜汤。石研的腿需要歇息,沈清冰也有些疲乏。夏星和乔雀铺开地图,商议明日的行程。
管泉在烽燧顶警戒。
凌鸢坐在篝火边,手里握着那枚已凉的粥碗,望着夜色深处。
沈清冰说,叶语薇在向此处移动。
一日,或两日。
她在等。
亥时初。
管泉忽然从烽燧顶跃下,落地无声。
“有人。”她道,“一骑,自东而来。”
所有人同时起身。秦飒按棍,夏星收图,乔雀将文书拢入袖中。管泉的手已按在刀柄上。
夜色中,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马,一个人。马蹄疲缓,显是长途奔袭。
火光映出来人的轮廓。
瘦削,风尘仆仆,肩上斜挎一只旧药箱,衣襟沾着暗红的血迹——不是她的血。
她勒马,翻身,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然后抬起头。
火光映亮她的脸。
叶语薇。
十七天。
一千二百里。
她回来了。
凌鸢起身,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
叶语薇看着她,也没有立刻说话。
篝火毕剥作响。十七天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不长,却足以将千言万语压成一线。
叶语薇先开口。
“赤琮。”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木,“还在宫里。但我带回了这个。”
她打开药箱,从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
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卷宗,边角焦黑,像从火场里抢出来的。
“师父的遗物。”叶语薇将卷宗放在篝火边的石板上,“景明二十三年黑瘟案的全部记录。投毒者、解毒方、赤琮被扣的前后经过——还有那个下密折诬陷凌大人的内侍姓名。”
她的目光掠过凌鸢,掠过秦飒,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一件事。”
她从怀中取出第三件东西。
一枚铜牌。
牌上刻着雨滴图案,边缘有焦痕,背面镌着两个字——
“听雨”。
所有人看着那枚铜牌,没有说话。
叶语薇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在京城遇到一个自称‘怀明会’的人。他说,五十年前青圭仿制案、二十年前凌家贪墨案、三年前徐州抚恤银劫案——背后是同一只手。”
她顿了顿。
“那只手,也在找九镇物。”
篝火跳了一下。
凌鸢垂眼看着那枚铜牌,又抬眼看向叶语薇。
她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真假。
她只是伸出手,接过那枚铜牌。
冰凉,沉重。
铜牌上那两滴雨痕,在火光中像两滴凝了五十年的血。
“歇一晚。”凌鸢道,“明日启程。”
她顿了顿。
“往梁州。”
叶语薇点头。
她将药箱放下,在篝火边寻了个位置,靠着车辕阖上眼。
十七天的路程,她终于到了。
十七天的沉默,她终于说了。
而十七天的分离,在此刻,终于画上句点。
秦飒将热好的干菜汤端到她手边。
白洛瑶往汤里加了片参。
沈清冰没有说话,只是将膝头的星盘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胡璃在小册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夏星和乔雀继续铺开地图,商议梁州蜀道的路线。
石研在换药,苏墨月在清点干粮。
管泉重新上了烽燧顶。
凌鸢仍坐在篝火边,掌心的铜牌渐渐被体温焐热。
她看着火光,想着那些还没出口的疑问。
怀明会是什么人?
那只手是谁?
五十年前的真相,究竟要埋多深,才能让一代又一代人为它赴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夜,篝火边有十个人。
一个也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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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镇物已得其三:青圭、赤璋、黄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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