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兖州,暮色来得早。
安平驿是座废弃的官驿,距县城尚有三十里。院墙塌了半截,正堂屋顶漏着天,唯东厢三间尚可遮风。萧影的十七骑在驿外扎营,马匹拴在断墙边,嚼着干草。
正堂残檐下,石研坐在火堆旁,膝盖上摊着刚烤干的纸。她指尖极轻地抚过纸面,那是叶语薇带回的黑瘟案卷宗里,一张被虫蛀过的药方。
“能补吗?”乔雀蹲在她身侧,往火里添了根枯枝。
“得看纸性。”石研眯着眼,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墨是徽州松烟,纸是宣城陈年竹料,蛀洞十三处,缺字最少七个——要找同年份的旧纸,仿着笔意填。”
乔雀沉默片刻:“填出来的,还是原来的吗?”
石研抬头看她,忽然笑了:“乔姑娘,你是第一个问我这话的人。”
乔雀没答话,只是把火拨得更旺了些。
正堂另一角,叶语薇靠着自己的包袱,脸色苍白。十七日独行,日夜兼程,回京又出京,她几乎没合过眼。夏星把水囊递过去,她接过来,没喝,只是抱着。
“都说了?”夏星声音很轻。
叶语薇点头:“曹公公见了我。”
夏星眉心一跳。
“他说,”叶语薇低头看着水囊,“‘当年那场瘟,不是天灾。’”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夏星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他知道你在查什么?”
“他没问。”叶语薇抬起头,“他只说,赤琮在冀州,但要想取,得先明白一件事——景明二十三年,京城那场瘟疫,到底是谁压下去的。”
夏星怔住。
“是我师父。”叶语薇声音沙哑,“他压下去了,然后自尽了。曹公公说,师父留了东西给我,在太医局旧档库里。”
“你取了?”
叶语薇摇头:“有人盯着。我一靠近,就有人跟。我只能先回来。”
夏星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叶语薇手指冰凉,僵了片刻,慢慢回握住她。
“会回去的。”夏星说,“我陪你。”
西厢残墙边,沈清冰仰头看着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
凌鸢从身后走来,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看什么?”
“看天气。”沈清冰拢了披风,“明日怕有雨。”
“能赶路吗?”
“能。”沈清冰顿了顿,“只是山路难走。”
凌鸢在她身侧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凌鸢忽然说:“今天叶姑娘说的那些事……景明二十三年,我六岁。”
沈清冰转头看她。
“那年在京城。”凌鸢望着远处黑暗,“我爹还在工部,没出事。我记得那一年,街上很多人戴口罩,医馆门口排队,我娘不许我出门。”
沈清冰没说话。
“后来我爹说,是太医院一个姓叶的太医,以一己之力拦住了瘟疫。”凌鸢声音很轻,“他从宫里请出一样东西,在城东设了隔离所,连着守了三十七天。最后瘟疫退了,他自尽了。”
“这事我知道。”沈清冰说,“钦天监有记载——那一年他请出的是赤琮,借地气之力隔绝疫区。”
凌鸢看着她:“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自尽吗?”
沈清冰沉默。
“因为赤琮动用之后,地气反噬。”凌鸢说,“城东那片地,成了凶地。三年之内,死了两百多人。所有账,都算在他头上。”
夜风吹过残墙,带着凉意。
沈清冰忽然问:“你信命吗?”
凌鸢想了想:“以前信。在宫里那几年,信。觉得我爹的案子是命,我逃不出来也是命。”
“现在呢?”
“现在?”凌鸢看着远处萧影营地的篝火,“现在觉得,命这东西,得自己挣。”
沈清冰微微笑了。
“笑什么?”
“笑你这话。”沈清冰说,“像我们钦天监说的——星象可测,但走哪条路,是自己的事。”
正堂里,胡璃盘腿坐在火堆边,腿上摊着她的《江湖夜话》。管泉坐在她身侧,擦拭着父亲留下的铜牌。
“你今天擦了八遍了。”胡璃头也不抬。
管泉动作一顿:“有吗?”
“有。”胡璃翻过一页,“从泰山下来,你每天都要擦。那铜牌上有字吗?”
管泉沉默片刻,把铜牌递给她。
胡璃接过,对着火光细看。铜牌巴掌大,正面一个“夜”字,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天不收,地不留,人间走一遭”。
她看完,还给管泉:“你爹的字?”
“不知道。”管泉说,“我六岁他就走了,记不清。”
胡璃看着他:“那你记得什么?”
管泉想了很久:“记得他手很暖。冬天把我揣怀里,用大衣裹着。”
胡璃没再问,低头继续写。
管泉看她写的:“记什么?”
“今天的事。”胡璃说,“叶姑娘带回来的消息,怀明会,黑瘟案,还有那个曹公公。”
“这些能写?”
“能写。”胡璃抬眼看他,“但不是现在写。现在写,是情报。等事情了了再写,就是历史。”
管泉怔了怔。
“我爷爷教我的。”胡璃说,“说书人得记住,什么是该传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