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演化(2 / 2)

胡璃看向她:“苏墨月最近在做声音记忆修复,你可以问她。但我觉得原理相通——杂音如果承载了环境信息,断裂如果反映了录制时的状况,那么这些‘不完美’反而是记忆真实性的证明。”

沈清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她写字很工整,一页纸很快写满了。

“我们在设计知识模板时,”她抬起头,“一直纠结一个问题:系统应该鼓励‘确定性’还是包容‘不确定性’?如果太多不确定,系统会显得混乱;但如果太追求确定,又会失去探索的弹性。”

乔雀思考了片刻:“我们的经验是……提供‘结构化的不确定性’。”

“什么意思?”

“就像陈观澜的注释。”乔雀指着笔记,“他不是简单地说‘这里缺字’,而是给出一个结构:缺失位置、可能原因、推测内容、可信度评估。不确定性还在,但它被安置在一个清晰的框架里。”

胡璃补充:“这样读者既知道这里有不确定,又知道这个不确定的边界在哪里——哪些是可以推测的,哪些是完全未知的,哪些推测比较可靠,哪些只是猜想。”

凌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我们设计的‘留白节点’,也应该有类似的框架。”她说,“不是随便标记‘我不知道’,而是要说明:我不知道什么,为什么不知道,我尝试过什么方法去寻找,以及我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对。”沈清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结构图,“这样每个留白节点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的‘研究问题陈述’。”

窗外的喧嚣声渐渐平息——大概是上课时间到了。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们四个,和偶尔响起的敲击键盘声。

“其实,”胡璃忽然说,“我觉得我们这几个项目——你们的开源社区,我们的古籍修复,苏墨月的声音记忆,夏星竹琳的植物观测——都在处理同一个核心问题。”

“什么问题?”凌鸢问。

“如何与不完整、不确定、不完美共存。”胡璃说,“不是克服它们,而是找到一种方式,让它们成为系统活力的一部分。”

乔雀点头:“就像冰树在冬天不会停止生命活动,只是换了一种更缓慢、更隐蔽的方式进行。那些侧芽在看似冻结的状态下,其实一直在准备春天的萌发。”

沈清冰合上笔记本。阳光现在照在她的侧脸上,暖融融的。

“所以我们的知识模板,”她慢慢说,“也不应该追求一个‘完美’的状态,而应该设计成能够持续演化、能够包容不确定性、能够在压力下找到新生长路径的系统。”

“就像生命系统一样。”凌鸢总结。

四人都不说话了。茶已经凉透,但没有人想续杯。工作室里充满了一种安静的、思考的氛围。

最后是乔雀先站起身:“我们该回去了。古籍修复室晚上有研究生要用。”

“谢谢你们来。”凌鸢也站起来,“收获很大。”

“我们也是。”胡璃收拾背包,“你们的思路给我们很多启发。特别是‘留白节点’的概念——也许我们可以用在古籍修复数据库里,标记那些有待进一步考证的疑点。”

“随时交流。”沈清冰说。

送走胡璃和乔雀,工作室里只剩下凌鸢和沈清冰。阳光已经移到墙角,室内暗了下来。

凌鸢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胡璃和乔雀走远的身影。她们并肩走着,偶尔侧头交谈,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清冰。”凌鸢轻声说。

“嗯?”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很幸运。”

沈清冰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做真正重要的事。”凌鸢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不是在应付作业,不是在重复别人的工作,而是在探索一些根本性的问题——关于知识,关于记忆,关于系统如何持续生长的问题。”

沈清冰看着她。暮色中,凌鸢的眼睛很亮。

“而且,”凌鸢继续说,“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探索。有胡璃乔雀,有苏墨月邱枫,有夏星竹琳,有秦飒石研……我们像是一个分散但相互连接的研究网络,每个人从不同角度切入,但最终指向相似的核心。”

沈清冰点点头。她也感觉到了这种连接——不是刻意的合作项目,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基于共同关切的共鸣。

“那现在,”她说,“我们该继续工作了。留白节点的设计框架有了,但具体实现还有很多细节要处理。”

凌鸢笑了:“对。还有动画效果,你记得吗?版本演化的动画。”

“记得。”

两人回到工作台前。凌鸢打开设计软件,沈清冰打开代码编辑器。工作室的灯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

窗外,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又一个平常的下午结束了。

但在她们的工作室里,在她们设计的系统里,在她们思考的问题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不是轰轰烈烈的突破,而是细水长流的累积。

就像冰树的侧芽,就像古籍的注释,就像知识的留白。

在看似静止的表面下,生命以它自己的节奏,持续着它的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