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研点头,又拍了几张线的反光瞬间。那些光痕在照片里变成纤细的白线,切割着昏暗的空间,像某种短暂的空间绘图。
十五分钟循环结束,投影自动暂停,房间回到均匀的昏暗。秦飒没有立即重启,而是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然后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束集中的白光在房间里移动,像另一种更原始的光源。
手电筒光扫过碎片时,投下的影子完全不同——更锐利,更戏剧性,移动更快。碎片本身的质感在手电筒的直射下也变得更鲜明:石膏的粗糙,树脂的透明,木料的纹理,金属的光泽。
“也许可以有两种模式。”秦飒若有所思,“投影仪的算法控制模式,和这种简单的手动光源模式。不同的光质,带来不同的观看体验。”
“就像修复本身。”石研接话,“有时是精心计划的系统工作,有时是即兴的、针对具体问题的局部调整。”
她们又测试了半小时,尝试了不同的参数组合,记录了哪些组合产生的投影效果最有感染力。秦飒在本子上快速素描:不是画具体的图像,而是画光影的“氛围”——哪组参数让影子显得沉重,哪组显得轻盈,哪组让碎片看起来像漂浮在空中,哪组让它们像沉淀在地层里。
晚上七点半,测试告一段落。秦飒关闭投影仪,储藏室陷入真正的黑暗。石研打开手机照明,两人开始收拾设备。
“效果比预期好。”秦飒一边小心地收起悬挂的碎片一边说,“尤其是那些影子随光线变化的动态感。静止的碎片,通过光影,活了过来。”
石研拆下三脚架:“参观者会怎么理解这些影子?他们会联想到修复过程吗?还是单纯视为视觉艺术?”
“两种可能都可以。”秦飒把碎片一一放回保护盒,“有人可能看到美学形式,有人可能看到过程隐喻。装置本身不规定唯一的解读,就像这些碎片不讲述唯一的故事。”
她们离开储藏室,锁上门。走廊里有其他美院学生经过,抱着画板或材料,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平时紧闭的房间,但没有多问。
走到一楼时,傍晚的天光还未完全消失。西边的天空是深蓝色,东边已经暗下来,最早几颗星星开始出现。四月的傍晚,气温舒适,风里有新叶和泥土的气息。
“下周三第一次展示?”石研问。
“嗯。约了凌鸢和沈清冰先来看,她们对‘留白’和‘不完整’的设计有研究,能提供专业反馈。然后是胡璃和乔雀,她们的数据库处理多重视角,可能对装置的解读方式有见解。”
“苏墨月和邱枫呢?”
“她们如果工作坊那边不忙,也欢迎来。竹琳和夏星……”秦飒停顿了一下,“她们可能更关注装置里的时间元素——光线移动的节奏,影子变化的周期。”
石研点头,相机背在肩上,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其实这个装置,也在记录我们自己的修复过程。”
秦飒转头看她。
“修复这些碎片的概念,设计这个装置的过程,测试和调整的夜晚。”石研的声音很平静,“所有这些,也在我们自己的经验里沉积下来,成为某种‘创作过程的碎片’。”
秦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对。就像那个概念——修复者亦在被修复之中。我们通过处理这些物质碎片,也在处理自己对创作、对过程、对不完美的理解。”
她们走到美院门口,路灯刚刚亮起,在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远处食堂的灯光也亮了,晚饭时间到了。
“去吃饭?”秦飒问。
“好。”
两人走向食堂,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身后,美术学院大楼逐渐融入暮色,那个地下室的储藏室已经锁上,黑暗而安静。
但那些碎片还在那里,那些悬挂的线还在那里,那个投影仪和程序还在那里。等待下周三,等待第一批观看者,等待光线再次亮起,让影子在墙上复活,让那些修复过程的沉积物,在四月的这个夜晚之后,继续讲述它们沉默的、光影的故事。
而此刻,晚饭时间,校园生活继续。食堂里飘出饭菜香,学生们进进出出,交谈声、笑声、餐具碰撞声,构成普通的周一夜景。秦飒和石研融入其中,端着餐盘找座位,聊着刚才的测试,也聊着明天的课,普通的学生,普通的夜晚。
但那个地下室里的光影,已经成为了她们这个春天的一部分——另一个关于不完整、关于过程、关于在黑暗中寻找形式的,安静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