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在植物园温室,竹琳刚刚结束一组“慢反应-7”的叶绿素含量测量。
数据记录本摊在工作台上,最新一页的表格几乎填满。四月进入中旬,这些植株的生长速度明显加快,新叶几乎每天都有可见的变化。滞后期稳定在四到六天,比冬季缩短了近一半。
她把测量仪器收好,洗净双手,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手机。看到秦飒的消息后,她回复了“可以来”,然后继续整理下午的观测数据。
温室的自动喷灌系统启动,细密的水雾在空气中弥散,在午后阳光下形成微小的彩虹。竹琳没有躲开,让水雾轻轻落在脸上,清凉湿润。
她想起夏星今晚有校园开放日的望远镜调试任务,而自己明天下午看完装置展示后,也要回温室做周末的例行检查。两个人的时间表在这一周里像两条偶尔相交的线:周二下午在图书馆邻座,周三晚上在植物园外偶遇(夏星路过时进来看了两眼新移植的样本),周四中午在食堂同桌吃了顿饭。
没有刻意的约定,只是校园生活的自然节奏把她们带到同一个空间,分享片刻的安静或简短的对话。
竹琳保存好数据,关闭工作台电源。走出温室时,下午四点的阳光还很温暖。她沿着小路往宿舍走,路过图书馆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三楼靠窗的位置——那天“光的河流”所在的长桌。
今天那里坐着不认识的学生,低头看书或打字。阳光依然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光带,只是形状略有不同,因为太阳的角度每天都在微妙变化。
时间在推移,季节在变化,项目在进展,但某些模式在重复:光在移动,人在学习,知识在积累,关系在悄然生长。
竹琳回到宿舍时,胡璃已经在了,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数据库的用户反馈。
“明天一起去美院地下室?”胡璃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嗯。”竹琳放下背包,“你数据库的用户分布图很有意思。”
“你也看了?”胡璃终于抬起头,“就是个小发现,说明我们的校园里有个活跃的知识群体,虽然分散在不同项目,但可能在互相渗透。”
竹琳想起夏星说过的“认知生态位”,以及沈清冰引用的“异质系统之间的形式相似性”。这些概念在她脑海里慢慢连接,形成一张隐约的网。
“也许,”她慢慢说,“所有我们这些项目——修复古籍、设计留白、记录记忆、展示碎片、观测星空和植物——都在探索同一个大问题的不同侧面:如何与不完整、不确定、不完美的世界共处,并从中发现意义。”
胡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得像我们十个人在无意中组成了一个跨学科研究联盟,虽然各自为战,但共享某种深层的研究纲领。”
“也许就是。”竹琳也难得地微笑,“只是这个‘纲领’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体现在我们选择研究什么、如何研究、如何呈现研究成果的具体实践里。”
窗外传来篮球场上的呼喊声,周末前的下午,校园里充满放松的气息。胡璃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不管是不是研究联盟,”她说,“明天下午先去看秦飒的装置。石研说那些碎片投下的影子会随光线变化,像活的一样。”
“嗯。”竹琳点头,开始准备晚上去实验室要带的东西。
夕阳西斜,四月的周五傍晚来临。清墨大学校园里,学生们陆续结束一周的课程和项目,进入周末模式。有人去运动,有人去社团活动,有人去图书馆赶作业,有人约朋友外出。
而她们十个人,各自在不同的位置:有人在实验室,有人在工作室,有人在图书馆,有人在宿舍。但明天下午两点,其中至少七个人会聚集在美术学院的地下室,观看一个关于修复碎片的装置展示。
不是必须的,不是任务,不是学术要求。只是朋友间的支持,对彼此工作的好奇,以及在四月这个生长季节里,一种自然的、想要分享和见证的愿望。
时间线在交错:个人的时间线,项目的时间线,季节的时间线,在这个周五傍晚,安静地并行又偶尔相交。像数据库里的那些批注,来自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视角,但都在同一个数字空间里并存,形成一种丰富的、多声部的历史叙述。
像植物园里的植株,每株有自己的生长节律,但共享同一个温室、同一片土壤、同一个春天的光照和温度。
像星空中的恒星,每颗有自己的运行轨迹,但从地球看去,它们在夜空中形成暂时的星座图案,被人类赋予故事和意义。
交错,但不混乱;不同,但不割裂。这是清墨大学这个春天的常态,也是这十个人的大学生活,在这个四月周五傍晚的,安静展开的日常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