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会宁府,十月已寒。
刺骨的北风卷着草屑和黄沙,在女真人的都城上空呼啸而过。夯土垒砌的宫墙挡不住寒气,议事大殿里虽燃着炭盆,但坐在两侧的将军大臣们依然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高踞在虎皮铺就的坐榻上,他今年五十有六,身材不算高大,却精悍得像一头老狼。此刻他正眯着眼睛,听跪在殿中的斥候首领汇报。
“……从七月至今,这支自称‘梁山义军’的宋军,连克涿州、蔚州、应州、朔州等七城。其战法诡异,常以雷霆之力破城,辽人谓之‘妖法’。”斥候首领说完,将一卷羊皮地图双手呈上。
侍从接过地图,在阿骨打面前展开。那是燕云十六州的详细舆图,上面用红圈标注了梁山军攻占的城池,箭头标示着他们的进军路线——从东向西,像一把刀子切进了山后诸州。
大殿里响起低声议论。
左首第一席,金国大太子完颜宗干眉头紧皱:“父汗,儿臣记得宋军主力不是正在围攻幽州么?这支‘梁山军’从何而来?”
右首一位满脸虬髯的猛将冷笑:“管他从哪来!抢了咱们的地盘,就该杀光!”说话的是完颜宗弼,阿骨打的四子,战场上以勇猛嗜杀闻名。
“老四,你动动脑子。”宗干瞥了他一眼,“童贯二十万大军在幽州城下啃了两个月,寸土未得。这梁山军几千人,一个月拿下七城。他们是比童贯强二十倍,还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能耐?”
宗弼不服:“说不定是捡了便宜!辽军精锐都在幽州,山后那些城池不过是些老弱病残!”
“老弱病残?”阿骨打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耶律斜是耶律大石的族弟,守朔州十余年,算是老弱?八百铁林军驻守蔚州,算是病残?”
宗弼顿时语塞。
阿骨打的手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粗糙的指节划过那些红圈:“你们看他们的进军路线——先取涿州,然后不向北打幽州,反而向西横扫。避实击虚,如入无人之境。这不是捡便宜,这是有高人指点。”
大殿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右首第二席,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捋须道:“陛下圣明。臣前日接到辽东奏报,有一支宋人船队曾在辽东湾停靠,与当地驻军有过交易。领队的自称‘李俊’,说他们来自‘梁山’。船上有丝绸、瓷器、茶叶,都是上等货色。驻军将领用皮毛、人参换了一些。”
这文士叫韩企先,原是辽国汉臣,精通政务,降金后颇受重用。
“梁山?梁山在哪?”宗弼问。
“在山东。”韩企先答道,“原是水泊贼寇聚集之地。去年朝廷招安了他们,命其北上抗辽。这支梁山军,便是受童贯节制。”
“贼寇?”宗弼大笑,“宋人真是无人可用了,连贼寇都派上战场!不过……他们倒挺能打。”
宗干沉吟道:“能打是能打,可他们现在占的地盘,按宋金海上之盟的约定,战后当归我大金。他们这是替咱们打下来,还是替他们自己打下来?”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
阿骨打直起身子,目光扫过众臣:“这正是今日要议的事。这支梁山军,是敌是友?”
一个老将站起来,他是开国五大臣之一的完颜银术可:“陛下,依老臣看,是敌!宋人狡猾,嘴上说联金灭辽,心里却惦记着燕云十六州。这支梁山军不攻幽州,专打山后诸州,分明是想抢在咱们前面占住地盘!等咱们和辽军拼得两败俱伤,他们坐收渔利!”
“银术可说得对!”宗弼拍案,“就该趁他们立足未稳,派兵南下,把这些宋狗赶出去!”
韩企先摇摇头:“二太子、四太子,容臣说一句。现在出兵,不妥。”
“为何?”
“其一,幽州未下。耶律大石还有三四万兵马,若咱们现在分兵南下打梁山军,耶律大石从背后捅一刀,如何应对?”韩企先不紧不慢,“其二,梁山军连战连胜,士气正盛。咱们虽不惧他,但要吃掉这支军队,至少需要两万精兵。眼下正是灭辽的关键时刻,抽调两万人去山后,恐误大事。”
宗干点头:“韩先生言之有理。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先观其变。”韩企先道,“可派使者前去,一则探听虚实,二则宣示主权——告诉他们,山后诸州按盟约当归大金,请他们退出。他们若识相退兵,便省了一番刀兵;若不肯退……等拿下幽州,再收拾他们不迟。”
宗弼嗤笑:“韩先生,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人家真金白银打下来的城池,你派个使者说两句,他们就乖乖让出来?”
“自然不会。”韩企先笑了,“所以使者要带些‘礼物’去。”
“什么礼物?”
“许诺。”韩企先看向阿骨打,“陛下可许诺,若梁山军退出山后诸州,待灭辽后,可封其首领为节度使,赐予山东、河北之地,许其世袭。宋廷能给的,咱们能给更多;宋廷不能给的,咱们也能给。”
宗干眼睛一亮:“离间计?”
“正是。”韩企先道,“梁山军本是贼寇,受招安不过一年。与宋廷之间,猜忌必深。咱们许以高官厚禄,他们就算不立刻投降,心中也会生出异心。将来宋金若有冲突,这支军队说不定就能为我所用。”
阿骨打听罢,沉思良久。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更加深邃。
“宗望。”他忽然开口。
右首第三席,一个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的将领站起身:“儿臣在。”这正是完颜宗望,阿骨打次子,在诸子中以沉稳多谋着称。
“你领五千骑,南下至应州附近驻扎。”阿骨打下令,“不攻城,不交战,只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兵马到了。等韩先生拟好国书,派使者去与那梁山首领谈判。”
“儿臣遵命。”宗望抱拳。
“宗弼。”
“儿臣在!”
“你继续围攻幽州,给耶律大石施加压力。但要记住,围而不攻,等。”阿骨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梁山军和宋廷翻脸,或者……等咱们的使者带回来好消息。”
宗弼虽不情愿,但也只能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