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州城头,童贯裹着厚厚的貂裘,却依然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不是天气冷——深秋的日头明明还有几分暖意——是心冷。
他望着北方,那里是涿州,再往北是幽州,是他二十万大军折戟沉沙的地方。城下,败兵像溃堤的蚂蚁般涌来,衣衫褴褛,丢盔弃甲,很多人连兵器都丢了,只抱着抢来的包裹。守城士卒不敢开城门,用竹篮吊上来几碗稀粥,败兵们在城下争抢,打得头破血流。
“太尉,统计出来了。”种师道走上城楼,老将军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撤到雄州的,连伤兵在内共一万三千余人。其余……不是战死,就是逃散了。”
童贯手一抖,貂裘滑落在地。亲兵赶紧捡起来,他摆摆手,声音发干:“二十万……只剩一万三?”
“还有沿途各州县的守军,加起来大概能凑出三万。”种师道语气苦涩,“但军心已散,器械尽失,这仗……打不得了。”
童贯盯着城下那些争抢粥碗的败兵,忽然觉得恶心。他转身下城,脚步虚浮。种师道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府衙。
大堂里已经聚集了几个将领,个个垂头丧气。见童贯进来,勉强起身行礼。
“朝廷……朝廷那边有消息吗?”童贯坐到主位,声音发虚。
一个文官模样的监军颤声道:“八百里加急已经发出,但……但恐怕要十天半月才能有回音。太尉,咱们得早做打算啊。”
“打算?什么打算?”童贯忽然暴怒,抓起茶碗摔在地上,“二十万大军没了!幽州没打下来!你们告诉本太尉,能有什么打算?!”
瓷片四溅,没人敢说话。
种师道叹了口气:“为今之计,只有固守雄州、霸州一线,依托白沟河布防。同时急奏朝廷,请求增派援军、调拨粮草。另外……”他顿了顿,“要防备辽军乘胜南下。”
“耶律大石还敢南下?”童贯瞪大眼睛,“他不怕金国从背后捅刀子?”
“金国要的是幽州,不是雄州。”种师道分析道,“耶律大石若聪明,应该固守幽州防备金军。但万一他发了狠,真要南下报复,咱们这点兵力……”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童贯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确实,完了的不仅是童贯的仕途,更是整个燕云地区的秩序。
涿州城内,此刻正上演着人间地狱。
宋军溃败南逃后,守城的西军偏将自知守不住,带着亲兵抢了府库里的金银细软,连夜跑路了。城内顿时成了无主之地。先是溃兵涌入——那些在幽州城下被打散、没跟上大部队的宋军,三五千人涌进涿州,见什么抢什么。店铺被砸开,民宅被踹破,粮食、布匹、银钱,一切能拿走的都被抢走。
紧接着,城外乡村的地痞流氓也聚拢过来。这些人原本就游手好闲,见官府没了,军队跑了,顿时胆子大起来。他们结成几十人一伙,专挑富户下手,抢完了还要放把火,说是“不留后患”。
到第三天,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一队约三百人的辽军骑兵从北面而来。他们不是耶律大石的正规军,而是被打散的辽国溃兵,领头的叫萧里刺,原是个百夫长,兵败后不愿回幽州,就带着手下在乡野流窜。
萧里刺骑着马站在涿州北门外,看着城内冲天的黑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弟兄们,宋狗跑了,这涿州现在是咱们的了!进城!粮食、女人、财宝,能拿多少拿多少!”
三百辽骑呼啸而入。
原本在城内抢掠的宋军溃兵见辽军来了,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但辽军不急着追他们,而是直奔府库——那里虽然被宋军抢过一遍,但粮食还剩不少。
抢完府库,开始抢民宅。
一个老汉护着孙女,被辽兵一脚踹倒,孙女被拖走时哭喊声撕心裂肺。几个年轻人想反抗,被辽兵乱刀砍死,尸体扔在街上。火焰从东街烧到西街,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而与此同时,幽州城内,耶律大石正面临两难抉择。
“将军,萧里刺那伙人占了涿州。”副将禀报,“咱们要不要派兵去收回来?”
耶律大石站在城楼,望着南方。他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歼敌数万,但脸上没有半点喜色。“收回来?用什么守?”他反问,“咱们只有三万多人,要守幽州这座大城,还要防备金国南下。分兵去守涿州,幽州怎么办?”
副将哑口无言。
耶律大石叹了口气:“让萧里刺闹吧。闹得越凶,宋人越恨,将来金军南下时,他们或许还能跟咱们联手。”
“可涿州的百姓……”
“顾不上了。”耶律大石转身,声音冰冷,“大辽都要亡了,还顾得上几座城的百姓?传令下去,幽州四门紧闭,从今日起许进不许出。多备滚木礌石,金军……快来了。”
副将默然退下。
耶律大石说的没错,金军确实快来了。
上京会宁府,金国皇宫。
完颜阿骨打听完幽州战报,哈哈大笑:“童贯这个阉人,二十万大军被耶律大石三万残兵打得屁滚尿流!宋人无能,可见一斑!”
大殿内,众将也跟着笑。完颜宗弼大声道:“父汗,此时不取幽州,更待何时?儿臣愿率五万精兵南下,十日之内必破幽州!”
“不急。”阿骨打摆摆手,看向完颜宗望,“老二,山后那边怎么样?那支梁山军有什么动静?”
完颜宗望出列:“回父汗,梁山军收缩兵力,固守应州、蔚州、朔州三城。咱们的使者三日前进了应州,还没回来。不过探子回报,他们正在加固城防,收容流民,看样子是要长期固守。”
“有意思。”阿骨打捋着胡须,“宋军大败,他们不南逃,反而要固守。这支梁山军,胆子不小啊。”
韩企先插话道:“陛下,这正是招抚的好时机。宋廷新败,无力北顾,梁山军已成孤军。此时许以高官厚禄,他们说不定就降了。”
宗弼冷哼:“降?我看他们是等着捡便宜!等咱们和耶律大石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出来收拾残局!”
“老四说的也有道理。”阿骨打沉吟片刻,“这样,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