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午时。
应州城北三十里外的旷野上,烟尘冲天。
起初只是一线黄尘在地平线上浮动,像是塞外常见的沙暴。但很快,那黄尘越来越宽,越来越高,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那不是风声,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敲打大地发出的声音。
应州城头,了望哨的士兵死死盯着北方,突然嘶声大喊:“敌袭!金军来了!!”
“呜——呜——呜——”
城头号角长鸣,一声接一声,急促而苍凉。整个应州城像是被这号角声惊醒的巨兽,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士兵们沿着城墙跑动,弓弩手上弦,滚木礌石被推到垛口,各营将领飞奔至自己的防区。
陆啸在亲兵簇拥下登上北门城楼。林冲、鲁智深、呼延灼等人已经就位,个个面色凝重。
“来了多少人?距离多远?”陆啸沉声问道。
林冲指着北方:“探马刚才回报,前锋约五千骑,全是轻骑。主力还在后方,至少还有两日路程。现在距离城墙二十里,按这速度,半个时辰内必到城下。”
陆啸眯眼望去。那片烟尘已经清晰可见,隐约能看见烟尘前端闪烁的金属反光——那是骑兵的刀枪和盔甲。
“传令各门,按计划戒备。”陆啸的声音平静,“没我的命令,不准放箭,不准出战。”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城头上,连珠弩的弩手们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箭槽里压满了箭矢。投石机组的士兵调整着配重,将一个个陶壳震天雷搬到发射位。破甲矛手们紧握长矛,矛尖斜指天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闷雷滚动,震得城头沙砾微微颤动。城内的百姓也都安静下来,母亲捂住孩子的嘴,老人跪在神龛前祈祷,青壮年则握紧了临时发放的木棍、柴刀——虽然知道真打起来这些没用,但握着武器,心里终究踏实些。
终于,烟尘在城北三里外停了下来。
尘烟缓缓散去,露出了金军前锋的真容。
五千骑兵,黑压压一片,如同铺在地上的铁毯。战马都是辽东良驹,肩高体壮,毛色油亮。骑兵们清一色戴着皮帽,帽顶插着翎羽,身穿皮甲或简易铁甲,外罩各色战袍。每人腰悬弯刀,背挎骑弓,马鞍旁挂着箭壶。队伍前方,数十面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最前方,三面大旗格外醒目:一面绣着金色狼头,那是金国皇族的标志;一面绣着“完颜”二字;还有一面绣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弯月托着星辰。
旗下,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乌黑的神骏战马上,端坐着一名金军将领。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庞方正,鹰鼻深目,颌下留着浓密的胡须。他头戴镶金皮盔,身披银鳞甲,外罩猩红大氅,腰间佩着一柄镶宝石的弯刀。虽未言语,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隔着三里地都能感受到。
“那就是完颜宗望。”林冲低声道,“金国二太子,女真人叫他斡离不。此人勇猛善战,麾下铁骑纵横辽东,未逢敌手。”
鲁智深摸了摸光头:“长得倒是威风,就是不知道禁不禁打。洒家这禅杖,还没敲过金国太子的脑袋呢!”
众将想笑又不敢笑,气氛稍稍轻松了些。
这时,金军阵中奔出五骑,直冲到城墙一里外才停下。为首一名骑士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城上宋军听着!大金国二太子、南京路都统完颜宗望殿下驾到!叫你们主将出来答话!”
声音在旷野上传得很远。
陆啸对左右点点头,走到垛口前,朗声回应:“梁山陆啸在此。完颜将军远来辛苦,不知有何见教?”
他的声音不大,但城楼结构巧妙,形成了天然的扩音效果,清晰地传到金军阵前。
那传话的金兵显然愣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本阵。片刻后,完颜宗望竟然亲自策马出阵,在百名亲卫簇拥下,来到城前五百步处——这已经是弓箭的有效射程边缘。
“梁山?陆啸?”完颜宗望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女真口音,“没听说过。本帅只知道,这燕云十六州,已是我大金国土。你们宋国军队既然败了,就该滚回南边去。占着我大金的城池,是想找死吗?”
这话说得极其嚣张,城头众将无不怒目而视。鲁智深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要不是林冲拉着,怕是真要跳下城去拼命。
陆啸却不生气,反而笑了:“完颜将军这话就不对了。燕云之地,自古便是汉家疆土。辽国窃据百年,如今辽军败退,我梁山军浴血奋战收复失地,怎么就成了你们金国的?”
完颜宗望冷哼一声:“辽国是我大金灭的,燕云自然归我大金!你们宋国皇帝早就与我朝有约,灭辽之后,燕云归金。怎么,想赖账?”
“约定?”陆啸故作惊讶,“什么约定?陆某怎么不知道?若是真有约定,请将军拿出文书来,盖上两国玉玺,让天下人都瞧瞧。若是没有——”他声音一冷,“那就别在这里信口雌黄!”
完颜宗望一时语塞。金宋之间确实有海上之盟的约定,但那都是密约,哪有正式文书?就算有,他一个统兵大将也不会带在身上。
“好个牙尖嘴利的南蛮!”完颜宗望恼羞成怒,“本帅懒得与你废话!限你一个时辰内开城投降,交出所有军械粮草,本帅或可饶你们不死。如若不然——”他抽出弯刀,刀尖指向应州城,“等我大军一到,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吓唬谁呢!”鲁智深终于忍不住了,扒着垛口大吼,“金狗听着!洒家是梁山花和尚鲁智深!有本事你来攻城,看洒家不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这话粗俗不堪,却引得城头士兵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顿时缓解不少。
完颜宗望哪受过这种辱骂,脸色铁青:“好!好!既然你们找死,那就等着!”
他一挥手,金军阵中奔出约千骑,呈扇形散开,绕着应州城奔驰起来。骑兵们一边跑,一边挥舞弯刀,发出“嗷嗷”的怪叫声,试图震慑守军。
这是游牧民族惯用的心理战术——用骑兵的高速机动和骇人声势,让守军未战先怯。
然而城头的梁山军却出奇地安静。
士兵们按照训练,该站岗的站岗,该检查军械的检查军械,连多看城下一眼的人都少。只有弩手们微微调整着角度,但手指始终没离开扳机。
金军绕了三圈,见守军毫无反应,也有些泄气。完颜宗望脸色更难看了——这些“宋军”和他以前遇到的完全不一样。西军虽然能打,但军纪散漫,面对骑兵威慑时总会骚动。可眼前这支军队,静得可怕。
“将军,有点不对劲。”副将凑到完颜宗望身边低声道,“您看城头那些弩机,样式古怪,比宋军常用的神臂弩大了不少。还有那些木架子,像是投石机,但又太小……”
完颜宗望眯眼细看。确实,城垛之间摆放的弩机造型奇特,弩身上方有个木盒,不知何用。而那些小型投石机,更像玩具,与攻城用的大型抛石机截然不同。
“虚张声势罢了。”完颜宗望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提起了警惕,“传令,派一队人马试探攻城,看看他们的斤两。”
“现在?咱们只有五千轻骑,没有攻城器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