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金军大营,但营中无人安眠。
完颜宗望独自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案几上摆着一副铁浮屠的胸甲——那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甲片扭曲变形,正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像是被无数细针穿刺过。烛火在帐中摇曳,将铠甲上的孔洞投在帐壁上,形成一片诡异的阴影。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那些孔洞。指尖能感受到铁片的凹凸不平,能想象到当时铁砂和碎石以何等狂暴的力量击穿这号称“刀箭难入”的精钢铠甲。
“天罚之器……”完颜宗望喃喃自语,脑海中又浮现出白日那恐怖的景象:火药地雷接连爆炸,火龙炮齐射喷出数丈长的火焰,他的精锐士兵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将军。”帐外传来副将完颜速的声音。
“进来。”
完颜速掀帘入帐,脸色同样惨白。他走到案前,单膝跪地:“末将已清点完毕。此战……我军折损铁浮屠四百六十七骑,重甲步兵两千八百余人,轻步兵一千二百余人。总计……四千五百余。”
每报一个数字,完颜宗望的脸色就白一分。四千五百精锐!这几乎是金军南征以来,单次战斗最大的损失!
“伤员呢?”他的声音嘶哑。
“重伤八百余,轻伤两千余。医官说……重伤的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完颜速低着头,不敢看主将的脸色。
完颜宗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等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布满血丝:“那些会爆炸的武器,查清楚了吗?”
“萧先生正在研究。”完颜速道,“从战场上收集到的残片看,应该是用火药驱动的。但梁山军的火药配方比寻常爆竹用的精良得多,爆炸威力也大得多。”
“火药……”完颜宗望拳头攥紧,“宋人玩了几百年的爆竹,竟让他们玩成了杀人利器!”
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咱们能不能造?”
“这……”完颜速迟疑,“萧先生说,需要时间研究配方,还需要大量硝石、硫磺、木炭。而且……而且就算造出来,没有梁山军那种铁管发射的器械,威力也会大打折扣。”
“那就去研究!去造!”完颜宗望猛地转身,眼中闪过狠厉,“我不信,咱们大金国千万勇士,会输给几根破铁管!”
帐中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完颜速小心翼翼道:“将军,还有一事……那些俘虏中,有几个愿意归顺的工匠,他们知道一些火药的配方。”
“带上来!”完颜宗望立刻道。
不多时,三个穿着破烂皮袄的工匠被带进大帐。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完颜宗望走到他们面前,俯视着:“你们知道火药的配方?”
为首一个老者颤声道:“回……回将军,小人原是幽州城做爆竹的。梁山军用的那种火药,小人虽不知具体配方,但知道大概成分——硝石七成,硫磺一成五,木炭一成五,这是爆竹用的标准配比。但梁山军的火药威力更大,可能是加了别的东西,或者配比不同。”
“给你材料,你能试出来吗?”
“能!能!”老者连连磕头,“只要给小人时间,一定能试出来!”
完颜宗望点点头,对完颜速道:“给他们拨一个帐篷,所需材料全力供应。告诉他们,试出来了有重赏,试不出来……”他顿了顿,“军法处置。”
三个工匠脸色惨白,被带了下去。
帐中又只剩下两人。完颜速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将军,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攻城,还是……”
“攻?”完颜宗望惨笑,“拿什么攻?铁浮屠没了,重甲步兵折了大半,士兵们见到那些会爆炸的东西腿都软了,怎么攻?”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向南方。夜色中,应州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头灯火点点,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陆啸……”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梁山首领,像一堵墙,挡在了金军南下的路上。不,不是墙,是一座山,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将军,要不……”完颜速压低声音,“咱们向陛下求援?调集更多兵马,携更重型器械,不信攻不下一个小小应州。”
完颜宗望摇头:“求援?让天下人笑话我完颜宗望,连个草寇都打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陛下正在全力围剿辽国残部,抽不出太多兵力。就算能抽出来,等大军赶到,至少也要一个月。咱们的粮草……还能撑一个月吗?”
完颜速沉默了。粮草是个大问题。原本计划“因粮于敌”,没想到梁山军坚壁清野,城外一粒粮食都抢不到。从后方运粮,路途遥远,损耗巨大。现在军中存粮,只够十日之用。
“那……撤兵?”完颜速试探着问。
完颜宗望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应州城,心中天人交战。
撤兵,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金国铁骑的不败神话被打破,意味着他完颜宗望的威名扫地。
但不撤,又能怎样?继续攻城,只会让更多的士兵送死。而且,就算攻下了应州,后面还有蔚州、朔州……梁山军显然早有准备,每座城都会是硬骨头。
“萧先生呢?”他忽然问,“让他来。”
很快,那位辽国降臣萧先生走进大帐。他看起来比白天苍老了许多,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在为战事操心。
“萧先生,你说实话。”完颜宗望盯着他,“若继续攻城,有几成胜算?”
萧先生沉默良久,缓缓道:“将军,若在今日之前,末将会说五成。但现在……不足三成。”
“为何?”
“因为军心。”萧先生叹道,“士兵们不是木头,他们会怕。今日那一战,打掉了他们的胆气。现在营中流传着各种谣言,说梁山军会妖发,能召唤天雷。有些士兵晚上睡觉都做噩梦,白天见到黑影就以为是爆炸。”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梁山军的火器威力,超出了咱们的认知。那些火龙炮,射程虽短,但五十步内几乎无敌。咱们的铠甲挡不住,盾牌挡不住,除非用湿牛皮层层覆盖,或许能减弱威力。但湿牛皮沉重,行动不便,攻城时就成了活靶子。”
完颜宗望听明白了。不是不能打,是打不起。每攻一次城,都要付出惨重代价。而梁山军坐拥坚城,补给充足,耗得起。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撤?”
“不是撤,是暂时后退,从长计议。”萧先生道,“咱们需要时间研究应对火器之法,需要制造更多攻城器械,需要调集更多兵力。更重要的是——需要摸清梁山军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