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第三殿礼乐殿的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紧紧闭着。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复古的琉璃台灯散发着昏黄又暧昧的光晕,映照着满桌狼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香水味,但此刻,这股优雅的香气已经被浓烈的酒精味冲得七零八落。大乔瘫坐在那张原本象征着权力的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晃着半杯红酒,眼神迷离,脸颊上却烧着两团不自然的红晕。平日里那个总是挺直腰杆、衣着一丝不苟的“大管家”,此刻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银色的短发也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
“混账……都是混账……”
她低声咒骂着,猛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红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她那件昂贵的高定衬衫上,晕开一片刺眼的污渍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狠狠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十吨……整整十吨牛肉啊!”大乔指着桌上一份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采购单,手指都在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个死丫头,她哪怕稍微看一眼账单呢?那是A5级的和牛!不是菜市场的碎肉!她大笔一挥就批了,就为了喂那只……那只只会吃的蠢猫!” 。
想起白天那一幕,大乔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时候,小乔就坐在神尊殿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怀里依然抱着那把流光琴,笑得天真烂漫,随手就把金龙令扔给了云曦,嘴里说着:“哎呀,虎丸哥最近都瘦了,大乔姐,你去安排一下,给他弄点好吃的补补,就那个什么牛肉,先来十吨吧。” 。
而自己呢?自己当时就在旁边,哪怕心里在滴血,哪怕看着那即将流失的巨额预算心如刀绞,却还要挤出一个完美的、恭顺的微笑,弯着腰说:“好的,妹妹放心,姐姐这就去办。” 。
“呕——”
大乔一阵反胃,不知道是因为喝多了,还是被那个卑微的自己恶心到了。她趴在桌子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把精致的妆容哭成了花猫。
“大乔啊大乔,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她在那儿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又绝望,“什么第一副殿主,什么实权恢复……呸!全是假的!你现在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
她抓起酒瓶,却发现已经空了,气得随手将空瓶狠狠砸向墙角的阴影里。“哗啦”一声碎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以前我想管就能管,我想扣谁的钱就扣谁的钱……现在呢?”她又哭又笑,指着虚空中的某个影子骂道,“我现在只能靠那个混账活着!要是那个混账丫头哪天不高兴了,我又得回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图书馆吃盒饭……我怕了,我是真的怕了啊……” 。
她恨现在的自己,恨那个一见到小乔就下意识想讨好的自己,更恨那个明明看着预算赤字爆炸,还要为了让小乔开心、为了让那个该死的老虎闭嘴,而不得不亲手签字画押的自己 。
“窝囊……太窝囊了……”大乔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就想好好管个账,我就想让大家都守点规矩……怎么就这么难呢?那是十吨牛肉啊……那都是钱啊……呜呜呜,那个败家子,那个混账……”
酒柜旁的地毯已经被刚才洒出的红酒染得斑驳陆离,像极了大乔此刻乱成一团的心。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里抓着那个还没喝完的昂贵红酒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倒旁边的落地花瓶。
她扶着冰凉的墙壁,盯着玻璃窗上映出的那个狼狈倒影——那个穿着高定衬衫、却满脸泪痕的女人。她突然咧开嘴,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自嘲笑声。
“大乔……呵呵,大乔副殿主……”
她对着倒影指指点点,手指醉醺醺地在空中虚画着圈,“什么副殿主啊?说得好听……你不就是那丫头养的一条狗吗?”
她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嗝,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落,最后瘫坐在地上,毫不在意那条几万块的西裤沾上了灰尘。
“她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她让我给那只臭老虎买肉,我就得赔着笑脸去签支票……汪!汪汪!”她模仿着狗叫了两声,声音凄厉又尖锐,听得人头皮发麻,“听听,叫得多像啊……多听话的一条好狗啊……”
想着想着,小乔那张总是无忧无虑、天真到近乎残忍的笑脸又浮现在她眼前。那个混账妹妹,从来不用看账本,从来不用担心天会不会塌下来,因为那个叫克里斯的男人永远会替她顶着。
“凭什么啊……凭什么她就能是个混账?”大乔死死抓着酒瓶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她想拆房子就拆房子,想杀人就杀人,闯了天大的祸,哭两声就能被原谅……我呢?我兢兢业业守着这个家,我为了省点钱都要算计半天,结果呢?我就活该被扔进那个破图书馆吃盒饭吗?!”
她嫉妒,嫉妒得发狂。她嫉妒小乔那份肆无忌惮的底气,那是被神明捧在手心里哪怕作天作地也不会被丢弃的安全感。
“我是混账……不,她是混账,小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大乔猛地仰起头,绝望地冲着空荡荡的大殿嘶吼,声音嘶哑破碎:“我也想当混账啊……下辈子,老天爷你开开眼,别让我当什么懂事的大姐了……让我当个废物,当个混账吧!让我也被人捧在手心里,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怕……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