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石光华流转，将天柱峰石窟映照得如同仙境。
白浅扶着墨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虚弱——那不是受伤的虚弱，而是仿佛被“掏空”了核心的某种本质。他的体温比平时低，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那双总是锐利如剑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雾般的茫然。
“我们先离开这里。”白浅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对多宝天君道。
多宝天君点头，又看了眼已恢复如初的五色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取出几枚阵旗，在石窟入口布下隐匿阵法：“此地不宜久留，待回去后，老夫再慢慢研究。”
三人出了裂缝，外面阳光正好。墨渊被阳光一照，微微眯起眼，似乎有些不适应这明亮的光线。白浅连忙为他遮了遮，心中愈发酸楚——从前的墨渊，何曾畏惧过日月之光？
回到昆仑墟时，已是傍晚。
夜华早已在山门等候，见三人归来，墨渊却需白浅搀扶才能站稳，脸色顿时一变：“师尊他……”
“无性命之忧，但需长时间调养。”白浅简短道，“先回桃林。”
折颜闻讯赶来，一番探查后，眉头紧锁：“‘存在根基’受损……老夫行医数十万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症。这不是伤，也不是病，而是……他的一部分‘本质’被永久剥离了。”
“能恢复吗？”白浅声音发紧。
“难。”折颜摇头，“就像一幅画被擦去了几笔关键线条，画还在，神韵却缺了。除非能找到与他同源同质的‘存在’来填补，否则……他可能会永远保持这种‘残缺’状态。”
白浅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同源同质的‘存在’……去哪找？”
多宝天君插话：“或许……从他自己身上找？”
众人看向他。
“老夫的意思是，墨渊小子斩出的那部分‘存在’，虽然注入了五色石，但并未完全消散。”多宝天君分析，“五色石如今与他有某种联系，若能从石中‘借用’一丝本源反哺，或许能缓慢修复他的根基。”
折颜沉吟：“理论可行，但风险极大。五色石关系位面屏障，若动其本源，恐再生变故。”
“那就一点点来。”白浅果断道，“每日取一丝，以三光神水调和，再辅以昆仑墟的灵气温养。日积月累，总能见效。”
墨渊此时已恢复了些神智，闻言轻声道：“不必为我冒险。如今裂隙已平，四海安宁，我这般……也无妨。”
“有妨。”白浅握住他的手，眼中含泪却语气坚定，“你是完整的墨渊，不是残缺的。我说过，我们要一起看遍山河，一起隐居，一起……过很多很多年。”
墨渊看着她，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点点头，不再反对。
于是，新的调养方案就此定下。
每日清晨，多宝天君与折颜联手，以秘法从五色石中抽取一丝微不可察的本源，混入三光神水，再由白浅亲手喂墨渊服下。服下后，墨渊需在昆仑墟灵气最盛的寒潭边静坐三个时辰，以自身剑意引导那丝本源融入残缺之处。
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融合，都如同将破碎的瓷器重新粘合，需要极致的细心与耐心。有好几次，墨渊因剧痛而冷汗涔涔，几乎晕厥，却始终咬牙坚持。
白浅守在一旁，寸步不离。她不再酿酒，不再研究古籍，所有心思都放在墨渊身上。喂药、擦汗、护法、陪伴……她做这些时极其专注，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灌注给他。
夜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敬且痛。他主动承担起昆仑墟所有事务，甚至将巡天司的部分职责也揽了过来，只为了让师尊与师娘能安心休养。
时间一天天过去。
转眼便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四海八荒逐渐恢复了平静。裂隙危机彻底解除，各地异象平息，众生终于从连番劫难中喘过气来。天庭颁布新政，减免赋税，抚恤伤亡，赢得了不少民心。青丘、东海等势力也各安其位，开始战后重建。
而昆仑墟，则成了四海八荒最安静的地方——或者说，最受关注却无人敢轻易打扰的地方。谁都知道，墨渊上神为修复五色石付出了巨大代价，如今正在闭关调养。每日都有各方势力送来珍稀药材、灵物奇珍，都被夜华妥善收下，登记在册。
这一日，墨渊服完药，在寒潭边静坐。白浅守在十步外，正低头绣着一方手帕——这是她最近新学的，说等墨渊好了，要送他一件亲手做的礼物。
阳光透过桃枝洒落，在她发间跳跃。她绣得很认真，眉头微蹙，手指时不时被针扎一下，却浑然不觉。
墨渊静静看着她。
三个月来，他的状态在缓慢好转。记忆逐渐清晰，情感也一点点回归。虽然“存在根基”的损伤依旧，但至少，他重新“认识”了自己，也重新“感受”到了对白浅的爱。
他记得她为他做的一切——日夜不休的守护，小心翼翼的喂药，强颜欢笑的鼓励，还有那些深夜里，她以为他睡着了，偷偷落下的眼泪。
每一次，他都假装不知，却在心中默默发誓：一定要好起来，不能再让她流泪。
“浅浅。”他忽然开口。
白浅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是三个月来，墨渊第一次主动叫她。
“怎么了？不舒服吗？”她放下针线，快步走来。
墨渊摇头，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桃花瓣：“手帕……绣的什么？”
白浅脸颊微红，将手帕展开给他看。帕上绣的是一龙一狐，龙威严盘踞，狐俏皮依偎，周围点缀着桃花与星辰。针法虽稚嫩，却看得出用了十二分的心。
“像我们。”墨渊唇角微扬。
白浅眼睛一亮：“你……看出来了？”
“嗯。”墨渊握住她的手，“绣得很好。”
只是简单一句夸奖，却让白浅眼眶发热。她低头掩饰情绪，轻声道：“等你全好了，我们就把这三年欠下的婚旅补上。先去东海看日出，再去西荒赏大漠孤烟，然后……”
她絮絮说着，墨渊静静听着，眼中映着她的身影，温柔而专注。
远处，折颜与多宝天君站在桃林外，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这小子，总算有点人样了。”多宝天君感慨。
折颜却叹了口气：“‘存在根基’的损伤，不是那么容易修复的。如今他看似好转，实则如沙上筑塔，稍有动荡就可能前功尽弃。”
“那怎么办？”
“只能靠时间，靠他自己，也靠……白浅那丫头的坚持。”折颜望向寒潭边相偎的身影，“情之一字，有时是劫，有时却是最好的良药。”
正说着，夜华匆匆而来，手中拿着一份玉简，脸色凝重。
“折颜上神，多宝前辈，出事了。”他将玉简递给折颜。
折颜接过，神识扫过，脸色也是一变。
玉简是天庭发来的紧急传讯，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北荒冰原深处，发现上古遗迹。遗迹中有壁画，描绘‘归墟’与‘五色石’之秘。更发现……疑似‘厉雷’生前留下的手札。”
多宝天君抢过玉简，看完后倒吸一口凉气：“厉雷那小子，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
“手札内容为何？”折颜问。
“天庭的人不敢擅动，已封锁现场，请我们速往。”夜华道，“弟子已命巡天司精锐先行，但此事关乎归墟与五色石，恐怕……”
他看向寒潭方向。
折颜明白他的意思——此事重大，本该墨渊亲自处理。但墨渊如今的状态……
“我去。”白浅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脸色平静，眼神却坚定：“墨渊需要静养，不能打扰。我去北荒看看，若只是寻常遗迹，便由天庭处置；若真与厉雷有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也该彻底了结了。”
折颜沉吟片刻，点头：“也好。但你要答应老夫，凡事以自身安全为重，不可逞强。”
“我明白。”白浅看向夜华，“你留下照顾墨渊，多宝前辈与我同去即可。”
多宝天君拍胸脯：“放心，有老夫在，保证白浅丫头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夜华却道：“师娘，还是让弟子陪您去吧。北荒凶险，多宝前辈虽精通阵法，但战力……”
“正是因为凶险，你才要留下。”白浅摇头，“墨渊如今状态不稳，昆仑墟不能无人坐镇。你是他亲传弟子，若有变故，唯有你能稳住局面。”
夜华还想再劝，墨渊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让她去吧。”
众人回头，只见墨渊已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直，眼中有了久违的锐意。
“浅浅的修为已恢复七成，足以应对寻常危险。多宝前辈精通阵法奇术，可助她破解遗迹机关。”他走到白浅身边，握住她的手，“但答应我，若遇不可敌之险，立刻退回，不可恋战。”
白浅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墨渊又看向多宝天君：“前辈，劳烦您多加照应。”
多宝天君难得正色：“老夫晓得。”
商议既定，白浅与多宝天君当即启程，驾云直奔北荒。
墨渊目送他们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天际，才转身对夜华道：“传令巡天司，调一队精锐暗中跟随，不必露面，只在必要时接应。”
“是。”夜华领命，又迟疑道，“师尊，您为何不亲自……”
“我若去，才是最大的危险。”墨渊望向北荒方向，眼神深邃，“如今四海八荒都知我重伤未愈，若我突然现身北荒，只会让暗处的敌人警惕，甚至可能提前发难。”
他顿了顿：“而且，我确实需要时间。方才那一丝五色石本源，让我感应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
“厉雷的手札，可能不止一份。”墨渊缓缓道，“五色石修补时，我曾短暂与它的‘记忆’共鸣。我看到了……不止一处遗迹，不止一份手札。厉雷似乎在布一个很大的局，而这个局的关键，或许并非归墟，也并非五色石。”
夜华心中一凛：“那是什么？”
墨渊摇头：“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厉雷背后，可能还有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夜华心头。
厉雷已是准圣巅峰，能让他甘心为棋子、甚至可能在他死后继续布局的，该是何等存在？
“师尊，那我们……”
“静观其变。”墨渊眼中闪过冷光，“既然对方在暗，我们便在明。等浅浅带回手札，或许能窥得一二。”
他转身走向桃林，声音随风飘来：“通知折颜，从今日起，加大药量。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战力。”
夜华看着师尊的背影，那身影虽依旧单薄，却已重新挺立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