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三月十五,辰时。
紫荆关前,孙传庭站在刚刚搭建的了望台上,望着三里外清军大营。晨雾未散,但能清楚看见营中炊烟稀薄——粮草被烧后,建奴已经开始节食了。
“督师,全军已就位。”副将禀报,“步军两万,列阵于关前;骑兵八千,分置两翼。火炮营一百二十门佛朗机炮,已部署在第二道防线。”
孙传庭点头,没有回头:“马科和俄木布呢?”
“在关内休整。马总镇伤得不轻,但坚持要出战。俄木布将军的蒙古骑兵还剩四千七百余骑,随时可以冲锋。”
“让他们再等等。”孙传庭举起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清军阵型,“多尔衮不是莽夫,粮草被烧还摆出决战架势,必有后手。”
果然,清军营门打开,一队骑兵缓缓而出。为首的多尔衮金甲红袍,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他居然单人独骑,走到两军阵前。
“孙督师!”多尔衮用生硬的汉语高喊,“可敢阵前一叙?”
明军阵中一阵骚动。孙传庭眯起眼睛,半晌,对副将道:“备马。本督去会会他。”
“督师不可!建奴狡诈——”
“他若敢阵前动手,咱们正好总攻。”孙传庭翻身上马,只带两名亲兵,缓缓走出军阵。
两军阵前,相隔百步,两位统帅勒马对视。
“孙督师,久仰。”多尔衮居然抱了抱拳,“当年松锦大战,你以偏师牵制我大军三日,够胆色。”
孙传庭面无表情:“豫亲王邀孙某阵前叙话,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
“自然不是。”多尔衮笑了笑,“本王想问督师一句:你为崇祯小儿卖命,值得吗?明朝气数已尽,天下将倾。督师若肯归顺大清,皇上说了,封你汉军正黄旗固山额真,世袭罔替。”
孙传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豫亲王,孙某今年五十三了。二十三岁中进士,三十岁任知县,四十五岁做到陕甘总督。这一路走来,见过饥民易子而食,见过边军卖儿鬻女,见过贪官污吏横行,见过鞑虏铁蹄践踏。”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孙某更见过,陕西大旱时,百姓宁可啃树皮也不从贼;见过辽东失地时,边军宁可战死也不投降;见过皇上为了省银子,龙袍打补丁,御膳减三成。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帝,孙某不保,保谁?”
多尔衮脸色沉了下来。
“至于大清……”孙传庭嗤笑,“一群关外蛮夷,学了点汉人的皮毛,就敢妄称天命?豫亲王,你回去告诉皇太极:汉家江山,汉人守。你们想入主中原?先问问孙某手中这十万将士答不答应!”
话音落,他调转马头,缓缓回阵。背后,多尔衮眼中杀机爆闪。
“好!好一个孙传庭!”多尔衮怒吼,“传令全军——进攻!”
清军阵中号角长鸣,骑兵开始冲锋。孙传庭回到阵中,拔剑高呼:“火炮营,放!”
一百二十门佛朗机炮同时轰鸣,实心弹、开花弹如雨点般砸进清军骑兵队列。血肉横飞,人仰马翻。但清军冲锋势头不减,正白旗的重甲骑兵硬生生冲破了第一道炮火封锁线。
“火铳手准备!”孙传庭冷静指挥。
三千火铳手列成三排,轮番射击。铅弹打在重甲上叮当作响,虽不能穿透,但巨大的冲击力足以把骑兵掀下马背。
战斗从辰时打到巳时,清军冲锋了三次,明军防线退了半里,但始终没破。战场上尸横遍野,双方都杀红了眼。
“督师,建奴的预备队动了!”了望哨大喊。
孙传庭抬眼望去,只见清军后阵,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突然转向,不是冲明军主阵,而是……扑向紫荆关!
“不好!”孙传庭瞬间明白,“多尔衮的目标不是决战,是夺关!关内只有几百伤兵!”
他急令:“传令马科,死守关城!俄木布,率蒙古骑兵截击那支偏师!”
但命令传达需要时间。而清军那支骑兵已经冲到关下,云梯架上,开始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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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通州码头。
方以智站在新改造的蒸汽船“破浪号”甲板上,看着船尾那台巨大的明轮缓缓转动。河水被搅起白色浪花,船只开始逆流而上——不用帆,不用桨,全靠蒸汽机驱动。
“方总监,锅炉压力稳定!”船舱里传来司炉工的喊声。
“全速!”方以智下令。
“破浪号”喷吐着黑烟,在运河上劈波斩浪。船速比帆船快一倍,更关键的是——不受风向影响。船后跟着五艘装载锰矿的货船,都由“破浪号”用钢索拖曳。
从通州到扬州,走运河约八百里。按这个速度,三天可到。
“方总监,前方有船只拦路!”了望哨大喊。
方以智走到船头。前方河道转弯处,横着三艘货船,把河道堵了大半。船上站着几十个手持棍棒的汉子,看打扮像是船工,但眼神凶狠。
“减速。”方以智眯起眼睛,“护路军,准备接舷战。”
五十名护路军士卒举起火铳,伏在船舷后。方以智则走进驾驶舱,对司炉工道:“把压力打到最高,准备冲撞。”
“冲撞?可咱们船上装着锰矿——”
“听我的。”方以智语气不容置疑。
“破浪号”缓缓靠近堵路船只。对面船上有人喊话:“停船!运河封了,所有船只不得南下!”
方以智走到船头,高声道:“本官方以智,奉旨押运军需物资。尔等何人,敢封运河?”
“我们是扬州织户!”对面喊话的人声音发虚,“朝廷的织机砸了我们饭碗,今天就要讨个说法!想要过河,留下买路钱!”
织户?方以智冷笑。织户会跑到离扬州五百里的地方拦河?织户会有这么严密的组织?
“本官数三声。”他提高声音,“让开河道,否则以谋逆论处!”
对面一阵骚动,但船只没动。
“一。”
“二。”
“三!”
话音落,方以智冲进驾驶舱:“全速!撞过去!”
司炉工猛拉汽门,锅炉压力表指针打到极限。明轮疯狂转动,“破浪号”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直冲堵路船只。
“疯了!他们疯了!”对面船上的人惊恐大喊。
轰!
“破浪号”船头的冲角撞上中间那艘货船,木屑横飞。货船被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破浪号”强行挤了过去。两侧船舷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开火!”方以智下令。
护路军火铳齐射,对面船上倒下七八个。剩下的人跳水的跳水,逃窜的逃窜,瞬间作鸟兽散。
“继续前进!”方以智抹了把脸上的水花,“不停船,不靠岸,直奔扬州!”
“破浪号”拖着五艘货船,驶过狼藉的河道。船后留下一条长长的黑色烟迹,像一道宣告工业时代到来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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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工坊,午时。
朱由检站在第五台“铁壁”机车前,看着工匠们安装最后一个传动齿轮。车身上已经刷上编号:“铁壁-伍”。
“陛下,五台机车全部完工。”老匠头陈三跪禀,“虽然有两台用的是普通钢齿轮,但试车没问题,日行一百五十里可行。”
朱由检点头:“试车。”
五台机车同时点火,蒸汽喷涌,车轮缓缓转动。车间里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报——”一骑飞驰入工坊,马背上的人滚鞍下跪,“陛下!紫荆关急报!建奴偏师偷袭关城,马总镇重伤,关城……关城快守不住了!”
朱由检脸色一变:“孙传庭呢?”
“孙督师主力被多尔衮拖在关前,分兵不及!俄木布的骑兵正在回援,但恐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