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媛一一谢过,最后向周大人郑重行礼:“大人,署中诸事,就拜托您了。”
周大人扶起她,眼中有关切,也有期待:“去吧。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难处,太医署是你后盾。三个月后,老夫在此等你归来。”
苏轻媛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太医署所在的巷子,转入长安城宽阔的大街。时辰尚早,街上行人不多,积雪被车辙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苏轻媛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渐远去的太医署朱门与翘角飞檐。
这座她生活了数年、奋斗了数年的宫城,第一次被她抛在身后。心中没有想象中的忐忑或不舍,反而是一片澄明的平静,以及一种即将踏上征途的、隐隐的激动。
车队出了安远门,便算是真正离开了长安城。官道两侧是萧瑟的冬野,田地被积雪覆盖,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寂寥。寒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带着旷野特有的、凛冽而自由的气息。
陈景云骑马跟在苏轻媛车旁,隔着车窗低声道:“师父,按计划,我们今日傍晚可抵达泾阳驿。兵部派的护卫首领姓韩,是个校尉,看起来还算干练。”
苏轻媛“嗯”了一声,问道:“同行的两位医士,可还适应?”
“张医士年纪稍长,沉默寡言,但做事稳妥;李医士年轻些,有些兴奋,一路都在问北地风物。四个药童也都机灵勤快。”
“那就好。路上多照应他们,尤其是第一次出远门的。”
“弟子晓得。”
马车颠簸着前行。苏轻媛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此行的路线图:出长安,经泾阳、醴泉、邠州,过泾河,北上庆州、环州,最后抵达朔州。全程约一千二百里,若天气晴好、道路畅通,需行二十余日。如今正值严冬,雪路难行,恐怕要月余方能到达。
她想起临行前翻阅的朔州地方志与边关舆图。朔州城坐落于苍茫的阴山南麓,黄河支流黑水河畔,是连接中原与草原的要冲。城池不大,但城墙高厚,历经战火。城外有广袤的草场、零散的村落、以及去年重开的榷场。那里的冬季,比长安酷烈十倍,风如刀,雪如席。
她也想起临行前夜,陆锦川交代的那些人与事。刺史张浚,宣威将军赵敢,还有未曾谋面、却已通过一封密函与一方镇纸,在她心中留下深刻印记的北境最高统帅——靖北侯、镇北大将军陆九渊。
那个在辕门风雪中沉默如山的身影,那双锐利如鹰隼、望向远方的眼睛。他会如何看待她这个突然到来的“钦差医正”?是觉得添乱,还是……会有一丝认同?
苏轻媛轻轻摇头,驱散这些无谓的揣测。无论对方态度如何,她此行目的明确:救治伤病,培训医者,探查医药实情。做好这些,便是本分。
车队在官道上平稳行进。午时,在一处背风的树林边停下歇息用餐。护卫们熟练地生火取暖,煮水热干粮。苏轻媛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寒风立刻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陈景云递给她一个热腾腾的烤饼和一碗热水。饼是出发前太医署厨下赶制的,加了椒盐与干肉末,颇为实在。苏轻媛就着热水慢慢吃着,目光扫过周围的护卫与随员。
护卫首领韩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脸上有边地风沙留下的粗粝痕迹,此刻正蹲在火堆旁,与手下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却不时警觉地扫视四周。他带来的十名护卫,皆是青壮,动作利落,沉默寡言,显然是经过挑选的老兵。
两位医士中,年长的张医士正就着火光翻看医书,年轻的李医士则好奇地向一个护卫打听边关见闻。四个药童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第一次出远门,显得既兴奋又有些拘谨,正帮忙收拾杂物。
一切井然有序。苏轻媛心中稍安。
歇息了半个时辰,车队继续上路。下午的路程更加颠簸,有一段官道被积雪掩盖,车夫需格外小心。天色也愈发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
果然,申时刚过,细密的雪粒又开始飘洒。起初还不大,渐渐地,雪粒变成了雪花,越下越急,在寒风中狂舞,很快便模糊了前方的道路。
韩校尉策马到苏轻媛车旁,大声道:“苏大人,雪太大了,能见度太低,前方道路难辨!离泾阳驿还有三十余里,以目前速度,天黑前恐难赶到!前方五里处有个废弃的烽燧,是否先到那里暂避,待雪小些再走?”
苏轻媛掀开车帘,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眯眼望去,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几乎被积雪完全覆盖,只能依稀辨出车辙的痕迹。
“安全第一。”她果断道,“就依韩校尉所言,前往烽燧暂避。”
车队转向,离开官道,驶上一条更窄、积雪更深的小路。马车颠簸得更加厉害,苏轻媛不得不抓紧车内扶手。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土黄色的、半坍塌的墩台,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原上,这便是废弃的烽燧了。
烽燧底层还算完好,有门有窗,虽然破败,但足以遮风挡雪。护卫们迅速清理了入口处的积雪与杂物,将马车赶到背风处,马匹牵入底层避雪。众人带着必要的行李与干粮,进入烽燧内部。
底层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些陈年的柴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陈旧的气味。但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这里已算得上是温暖的避风港。
韩校尉命人将残破的窗户用毡布暂时遮挡,又在中央空地升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寒意与昏暗,也给这荒僻之地带来了一丝生机。
苏轻媛裹着狐裘,坐在火堆旁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陈景云将炭炉也提了进来,烧上热水。张医士与李医士开始检查携带的药材是否受潮,药童们则帮着整理铺盖。
风雪在窗外呼啸,扑打在土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野兽在嚎叫。但烽燧内,却奇异地安静下来。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疲惫中带着一种共同历经风雪的亲近感。
“韩校尉,”苏轻媛看向正在检查门窗牢固程度的护卫首领,“这样的天气,在边关常见吗?”
韩校尉转过头,火光在他粗犷的脸上跳跃:“回大人,在朔州,这算不得什么。那边的暴风雪,是真能埋了人马的。末将曾在阴山口驻守,见过雪后平地积雪过腰,狂风能把帐篷连根拔起。那里才是真正的‘白毛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听的人心生寒意。李医士忍不住问:“那……那边的人怎么过冬?”
“怎么过?”韩校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沧桑的淡然,“熬呗。住地窝子,烧牛粪,穿皮袄,喝烈酒。冻死了,也是命。所以大人此行,”他看向苏轻媛,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若是真能把更好的医药带到边地,教当地人些防治冻伤病害的法子,那是功德无量的事。边关的将士百姓,苦啊。”
苏轻媛默默听着,心中那份原本还有些模糊的使命感,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韩校尉的话,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此行并非仅仅为了完成一桩差事,或是证明什么。在那片苦寒的土地上,有无数人在等待着、需要着,更好的医药,更多的生机。
火堆噼啪作响,热水烧开了,陈景云为每人倒上一碗。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开来,带着一丝烟火气。
苏轻媛捧着粗糙的陶碗,感受着那暖意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她望向窗外,风雪依旧,但烽燧内这簇小小的火光,却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夜色与雪幕,照向远方。
路还长,风雪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