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废弃烽燧外肆虐了整整一夜。
到了后半夜,风势渐弱,雪却下得更密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飘落,将本就厚重的积雪又覆上一层。烽燧底层那扇残破的木门被风吹得咯咯作响,缝隙间不时钻入凛冽的寒气,火堆需不时添加柴草才能维持。
苏轻媛裹着狐裘,靠着墙壁浅眠。她睡眠本就轻,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更是难以深睡,半梦半醒间,耳边是风声、雪落声、火堆噼啪声,还有护卫们均匀的呼吸与偶尔的翻身声。
寅时三刻,她彻底醒了。火堆只剩微弱的余烬,张医士正小心地添着最后几根柴。陈景云蜷在靠近门边的地方,似乎睡得也不安稳,眉头微蹙。
四个药童挤在一起,靠彼此体温取暖,睡得正熟。韩校尉则靠在门边,一手按着刀柄,即便睡着也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苏轻媛轻轻起身,走到一扇被毡布半遮的破窗前,掀开一角向外望去。
天还未亮,但雪光映得四野一片朦胧的灰白。雪已停了,天地间死寂无声,唯有远处官道旁几株落光叶子的老树,枝桠上压满了雪,如同琼枝玉树。积雪深深,几乎没过了烽燧底层的小半截墙体。
她估算了一下,这样的积雪,马车怕是难以行进了。即便清理道路,也需要时间。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韩校尉醒了,正搓着手走过来。
“大人起得早。”韩校尉低声道,也凑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雪势,眉头皱起,“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看天色,今日未必放晴,若再下,就麻烦了。”
苏轻媛问:“依校尉之见,我们需在此耽搁多久?”
韩校尉沉吟道:“至少得等日头出来,雪稍化些,才能清理道路。若是运气好,午后或许能勉强上路。但以这般积雪,车速必慢,今日怕是到不了泾阳驿了,只能在路上寻个村庄借宿。”
正说着,陈景云也醒了,走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面露忧色:“师父,我们携带的干粮只够两日。若耽搁久了……”
“无妨。”苏轻媛镇定道,“烽燧内还有些旧柴,可再烧些热水。干粮省着点用,支撑三日应当无虞。韩校尉,劳你派两个人,等天亮后去附近探探,看有无村落,或可能猎些野物补充。”
“是。”韩校尉应下。
天色渐明,雪后的天空并未放晴,依旧是那种厚重的铅灰色,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再降下雪来。众人陆续起身,用雪水洗漱,就着热水吃了些干粮。韩校尉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的护卫,带上弓箭与绳索,踏着齐膝深的积雪,往东边探路去了。
剩余的人也没闲着。陈景云带着药童们将烽燧内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在墙角一处坍塌的砖石下,竟意外发现了一个半埋的陶瓮,里面居然还有小半瓮陈年的、已结成块的粗盐,虽杂质颇多,却也弥足珍贵。张医士和李医士则开始整理药材,将一些怕潮的重新烘干。
苏轻媛独自登上烽燧残存的二层。楼梯已朽坏大半,她小心攀爬,上到只剩半边的平台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很远。
四野皆白,莽莽苍苍。官道像一条被掩埋的灰色带子,蜿蜒伸向远方。远处有低矮的丘陵,也覆着雪,轮廓柔和。更远处,天地相接处,是阴沉沉的一片,分不清是云是山。寒风从残破的垛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脸颊刺痛。
她极目远眺,北方。朔州在那个方向,还有一千多里。此刻那里,想必也是冰封雪裹,或许风雪更烈。不知道那封密函发出后,药材物资是否已送达?那些冻伤的将士,是否得到了救治?还有……他。
“师父,”陈景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韩校尉他们回来了!”
苏轻媛收回思绪,小心地下了二层。
两名探路的护卫带回了好消息:东边三里外,确实有一个小村落,约莫十几户人家。他们已与村正接洽过,村正答应可以借出两间空屋,并提供些热食与草料,只是村子贫瘠,拿不出太多东西。
“足够了。”苏轻媛道,“韩校尉,清理道路需要多久?”
韩校尉估算了一下:“若所有人一起动手,两个时辰应当能清出一段,足够马车通行到村子。只是今日肯定赶不了多少路了。”
“无妨,安全抵达村落要紧。大家辛苦,开始清理吧。”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护卫们用携带的铁锹、木铲清除积雪,医士和药童们也来帮忙,用木板、树枝等物辅助。积雪深厚,清理起来极为费力,不多时,人人额上见汗,在寒风中化作白气。
苏轻媛也拿起一把铁锹,加入了清理的行列。陈景云想劝阻,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铁锹入手沉重,没挖几下,虎口便震得发麻,冰冷的雪沫溅到脸上、脖子里,刺骨地凉。但她咬着牙,一下一下,与众人一同奋力。
韩校尉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医官,倒没有寻常文官的娇气。
清理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狗吠与马蹄声。众人停下动作,警惕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队约二十骑的人马正踏雪而来,看服色,似是地方官兵。
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袍、外罩黑色裘皮大氅的中年文官,面白微须,神色端肃。他身后跟着的兵士,虽装备不算精良,但行列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
队伍在清理出的道路前停下。那文官下马,上前几步,拱手道:“敢问前方,可是太医署钦差苏医正一行?”
韩校尉上前,验看了对方的官凭,回礼道:“正是。阁下是?”
“下官泾阳县丞杜明远。”文官态度恭敬,“昨夜风雪骤急,县尊大人担忧钦差车驾安危,今晨特命下官带人沿途寻访接应。得知诸位困于此地,特来相助。”
苏轻媛此时已放下铁锹,走上前来。杜县丞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收敛,再次行礼:“下官见过苏医正。让钦差受困风雪,是本地官府失职,还请医正海涵。”
“杜县丞言重了。”苏轻媛还礼,“天有不测风云,非人力可抗。贵县能及时来援,本官感激不尽。”
有了泾阳县派来的人手,道路清理速度大大加快。杜县丞还带来了热姜汤与刚出炉的炊饼,分与众人。热食下肚,驱散了寒意与疲惫,士气大振。
午时前,道路终于清理到足以通行马车。众人稍作休整,便在杜县丞一行护送下,前往那个小村落。
村子名叫“柳庄”,名副其实,村口有几株巨大的、落光了叶子的老柳树,枝桠上挂着冰凌与雪,如同白发老翁。
村子很小,房屋低矮,多是土坯茅顶,积雪几乎压到檐角。听到动静,村民们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好奇而拘谨地张望。
村正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汉,穿着打补丁的厚棉袄,满脸风霜痕迹,见到这么多官家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杜县丞上前与他低声说了几句,老汉连连点头,引着众人来到村东头两间相对宽敞些的空屋。
屋子显然是仓促收拾出来的,墙壁糊着旧报纸,地上铺着干草,虽简陋,却干净,也生了火炕,暖意融融。
村正又让家人送来几床虽然陈旧却浆洗干净的棉被,和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筐烤土豆。
苏轻媛让陈景云取了些随身携带的冻疮膏和常用药材,赠予村正,又仔细询问了村中可有病人需要诊治。
村正起初推辞,见苏轻媛态度诚恳,才嗫嚅着说,村里确有几个老人孩子染了风寒,咳嗽不止,还有两个猎户前些日子摔伤了腿,缺医少药,一直没好利索。
苏轻媛当即让张医士与李医士带上药箱,随村正去诊视。她自己也亲自去看了一个咳嗽最重的老妪。
老妪躺在炕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痰鸣明显。苏轻媛仔细诊脉察舌,判断是风寒束肺,兼有痰热,当即开了方子,让陈景云配了药,又教老妪的儿媳如何煎服与护理。
这一忙,就到了傍晚。村里几乎家家都有人来看病或咨询,两位医士忙得不可开交。苏轻媛发现,村民们的疾病多与严寒、劳作、营养不良有关:风寒咳嗽、关节疼痛、冻疮、胃寒腹痛、妇人产后体虚……都是穷苦人家常见的病症。
她心中沉甸甸的。这还只是靠近京畿的普通村落,医药已如此匮乏,更遑论遥远的边关了。
晚膳是村正家倾其所有准备的:一盆炖菜,里面有腌肉、干菜和土豆;一筐杂面馍;还有一壶村里自酿的、度数不高的粟米酒。菜色简单,却热气腾腾,充满了朴实的诚意。
杜县丞陪坐在侧,歉意道:“乡下地方,条件简陋,委屈苏医正了。”
苏轻媛摇头:“杜县丞与乡亲们盛情,本官感激不尽。这饭菜,很好。”她顿了顿,问道,“杜县丞在泾阳任职多年,对本地民生医药,想必了解颇深?”
杜县丞叹了口气:“不瞒医正,泾阳还算京畿富县,但乡下地方,依旧是缺医少药。县城里有药铺医馆,但诊金药费不菲,寻常农户负担不起。
乡间只有零星几个走方郎中,医术参差不齐。像柳庄这样的村子,平日有人生病,多是硬扛,或找些土方草药试试,扛不过去……便是命了。”
他看了苏轻媛一眼,又道:“下官听闻苏医正此次北行,是为边地医药之事。此乃仁政。其实何止边地,便是京畿乡野,医药亦是民生大患。若能推广简易医方,培训乡间医者,或设些平价药铺,才是百姓之福。”
苏轻媛认真听着,点头道:“县丞所言极是。太医署亦有此意,只是千头万绪,需一步步来。此行若能在边地摸索出一些可行之法,或可推广于更多地方。”
杜县丞眼中露出希冀之色:“若真能如此,下官代泾阳百姓,先谢过苏医正了。”
夜色渐深,村民散去,村落重归寂静。苏轻媛躺在火炕上,身下是干燥温暖的稻草,身上盖着带着阳光气息的旧棉被。窗外,北风掠过树梢,发出低低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