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讲武授医(2 / 2)

她的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矛盾气质:既有属于太医署高官的学识与气度,又有属于真正医者的仁心与务实;既有女子的沉静清雅,又有不输男儿的果敢与担当。

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墨黑的眸子里,光影流转,映着台上那人清瘦却挺拔的身姿。

“倒真如他所说,—— 是个奇女子”

两个时辰的讲授与交流,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午时将至,苏轻媛做了简单的总结,并宣布下午将进行分组实操练习,由她和随行医士、药童指导。

台下众人虽感疲惫,但眼中大多闪烁着兴奋与收获的光芒。许多人围拢过来,继续询问细节,或索取方才提到的方剂抄录。

陆九渊此时站起身,走了过来。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为他让开道路。

他走到木台前,目光先扫过台下众人,然后落在苏轻媛身上。

“讲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定论般的分量,“条理清晰,切合实际,不是空谈。”

这简短的评语,出自靖北侯之口,已是极高的肯定。台下众人神色更肃。

陆九渊继续道:“苏医正所授之法,各营医官需用心学习,回去后仔细验证,择其有效者,于各营推广。疑难之处,可集中记录,定期请教。医药之事,关乎将士性命,不可轻忽,亦不可固守旧法。从今日起,苏医正有权督察各营医药事宜,所提改进意见,各营需全力配合施行。”

这道命令,等于是正式授予了苏轻媛在边军医疗卫生系统的实际权威。众人齐声应诺:“遵令!”

陆九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将佐们紧随其后。

苏轻媛站在台上,望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心中波澜微起。他今日亲自到场,静听全程,最后那几句话,更是为她后续的工作扫清了最大的障碍。这份支持,无声却如山。

她收回目光,看向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都带着求知热忱的面孔。她知道,改变已经开始。从这些一线医者开始,新的理念与方法,将如种子般撒入边关的冻土。

下午的实操练习更加热闹。苏轻媛与张、李医士——他们已于昨夜被接到大营

陈景云 —— 他处理完朔州传习所紧急事务后也快马赶来

福安等人,分组指导医官们练习伤口清创包扎、冻伤处理手法、简单穴位按压、以及用替代材料制作简易医疗用品。

操演场上,摆开了数十个临时“病床”,医官们两人一组,互相扮演伤员与医者,在指导下进行实际操作。

起初有些笨拙,但在反复练习与指点下,动作逐渐熟练规范。苏轻媛穿梭其间,不时停下纠正细节,解答疑问。

“这里,擦拭伤口,需从内向外,一次一面,不可来回涂抹。”

“夹板固定,松紧需适度,过紧影响血脉,过松不起作用。固定后需常检查肢体末端颜色与感觉。”

“按压这个合谷穴,需持续用力,配合呼吸,对缓解头痛、牙痛、乃至某些腹痛有效……”

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示范的动作精准利落。阳光冲破连日阴云,洒在操演场上,照亮了那些专注而认真的面孔,也照亮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与眼中明亮的光芒。

陈景云在一旁协助,看着师父游刃有余地指导着这些年纪、资历各异的边军医官,心中充满了自豪与感慨。

师父真的做到了,将太医署的医术,与边地的实际需求,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傍晚时分,第一天的集中讲授与实操才告结束。众人散去时,许多医官还意犹未尽,相约明日继续请教。

苏轻媛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喉咙干涩疼痛,四肢酸软。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她能感觉到,自己播下的种子,正在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上,悄然扎根。

回到营帐,福安早已备好热水和简单的饭食。陈景云也跟了进来,汇报朔州传习所的近况——一切顺利,学员们进步显着,张刺史还主动提出可以推荐几名民间郎中来旁听。

苏轻媛边听边慢慢吃着东西,忽然问道:“景云,你觉得……今日如何?”

陈景云想了想,认真道:“师父,我觉得很好。起初有些人可能不服气,但您讲的东西,实在,有用。尤其是侯爷最后那几句话,定下了调子。我看那些医官,后来是真心想学了。”

苏轻媛点点头,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夕阳的余晖将远山染上一抹凄艳的金红。

“是啊,有用……才是根本。”她低声道。

夜色降临,营地点起灯火。苏轻媛独自坐在帐内,就着油灯,整理今日讲授的要点,并记录下医官们提出的新问题与案例,准备后续深入研究。

帐外寒风依旧,但帐内炭火温暖,笔墨馨香。

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要真正改变边地医药的困境,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踏得坚实。

她提笔,在纸页上写下:

“腊月十七,阴山大营,集众医讲武授医。侯爷亲临,众始肃然,后渐投入。所授冻伤、外伤、情志诸法,切于实用,反响颇佳。实操练习,众医官热情甚高。边地医药改革之基,或可由此奠定。然任重道远,不可懈怠。”

写罢,她搁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

帐帘被风吹动,缝隙间可见营地上空,星光初现,清冷而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