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贵?”王太太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小姑娘,商业摄影不是你的校园艺术展。客户要的不是‘珍贵’,是‘有效’。你的照片能突出产品卖点吗?能传递品牌调性吗?能吸引目标客户买单吗?如果不能,再‘真实’、再‘珍贵’,也只是自我感动。”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苏念心里。她想起大学时参加比赛,有评委说她的作品“风格稚嫩”,但那时有陆星延在身边,握紧她的手说“你的照片里有温度,这是别人没有的”。
而现在,她孤身一人站在这里,面对着这个陌生城市里冷酷的商业法则。
“王太太,她只是实习生。”张总监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今天的拍摄由Lisa负责,我们会按照您的要求完成。苏念,你先出去。”
最后那句话是对苏念说的。
苏念低下头,紧紧攥着手机,转身走出影棚。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空气,但她仿佛还能听见王太太那句“毫无新意”的回声。
走廊很长,两侧是其他影棚和办公室。有人抱着器材匆匆走过,有人端着咖啡在窗边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走了几步,腿有些软,便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她走到窗边,窗外是798艺术区错落的红砖厂房和纵横交错的管道。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但苏念只觉得冷。
她从口袋里摸出陆星延塞的那支润唇膏,薄荷味弥漫开来。她涂了一点在嘴唇上,清凉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星延:上午怎么样?拍摄还顺利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要说什么?说她搞砸了?说她自以为是的建议被客户当面嘲讽?说她拍的那些“有温度的照片”在商业世界里一文不值?
视线模糊了。她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涌出,浸湿了牛仔裤的布料。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王太太的那些话:“毫无新意”“自我感动”“拉低品牌档次”。每个词都像一把刀,把她这大学四年建立起来的自信一点点剖开。
她想起大一那个拿着相机莽撞拍下陆星延的自己,想起大二在陆星延的陪伴下熬夜拍日出光影的自己,想起大三站在领奖台上说“特别感谢一位薄荷味的朋友”的自己。
那些时刻,她那么坚定地相信,只要照片里有温度、有情感,就一定能打动人心。
可现在呢?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专业的工作室,在一个挑剔的客户面前,她所有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擦掉眼泪,看了一眼。
“陆星延:念念?”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有魔力一样,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凶。她好想给他打电话,好想听他的声音,好想他像以前那样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我在”。
可是不行。
一千五百公里,不是一通电话就能跨越的距离。他有他的实验,他的课题,他的保研压力。她不能每次都依赖他。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在忙呢,上午旁观拍摄,学到了很多。你吃饭了吗?”
发送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大约过了一分钟,回复来了。
“陆星延:刚吃完。学习归学习,别太累。晚上记得给我发三张今天拍的照片,我要检查作业。”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跟她说话。而她连告诉他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楼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苏念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擦脸。脚步声走近,停在她面前。
“给。”
一张纸巾递到她眼前。苏念抬头,看见李静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包纸巾,表情依然是那种平静的淡然。
“李姐……”苏念接过纸巾,声音有些哑。
李静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没看她,只是看着窗外:“被客户骂了?”
苏念点头,又摇头:“也不算骂……就是……”
“就是你觉得自己的理念被否定了,觉得委屈,觉得商业和艺术是对立的。”李静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每个刚入行的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
苏念怔怔地看着她。
“王太太是出了名的难搞,但她的品牌确实是我们工作室的重要客户。”李静继续说,“你知道她为什么挑剔吗?因为她的品牌定位就是高端、精致、完美。她要的不是一个真实的孩子,而是一个符合她品牌想象的孩子形象。这不是对错问题,是需求问题。”
“可是……”苏念小声说,“孩子明明那么不快乐……”
“那又怎样?”李静转过头,直视她,“我们的工作是满足客户需求,不是拯救世界。如果你连这个都接受不了,我劝你早点转行。”
话说得很重,但李静的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冷静。
苏念沉默了。是啊,她凭什么要求客户接受她的理念?她只是个实习生,连正式摄影师都不是。
“但是,”李静忽然话锋一转,“你手机里那几张照片,我看到了。”
苏念猛地抬头。
“拍得不错。”李静说,“特别是孩子眼睛发亮的那张,那个瞬间很难得。”她顿了顿,“但正如王太太所说,商业价值有限。你可以把它当作个人作品收藏,但不能指望客户为此买单。”
“那……我该怎么办?”苏念的声音很轻。
“学习。”李静站起身,“学习怎么在商业框架内找到平衡,学习怎么既满足客户需求,又不完全丢失自己的视角。这条路很长,也很累。如果你确定要走下去,就要有心理准备。”
她说完,拍了拍苏念的肩膀:“哭够了就洗把脸回去。张总监让你下午继续整理器材库,五点前要把清单交给她。”
脚步声远去,楼梯间里又只剩下苏念一个人。
她看着手里的纸巾,又看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北京的天空是那种淡淡的、带着雾霾的蓝色。她想起陆星延塞在行李箱底的便签,第三十张上写着:“苏念,勇敢往前走。我会一直在你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可是现在,她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她怕看到他眼里的心疼,怕自己的脆弱会变成他的负担,更怕他为了安慰她而说出“受委屈了就回来”这样的话——因为她知道,如果真的回去,她可能会永远失去继续向前的勇气。
苏念慢慢站起来,腿因为蹲太久有些麻。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总监的消息:“下午两点,器材库见。清单要详细,包括每件设备的当前状态。”
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上午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苏念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好的,总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镜子里的人依然眼睛红肿,但背挺直了一些。
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廊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在某个楼梯间的角落里,一个刚从校园走出来的女孩,经历了怎样一场无声的崩溃。
而此刻,远在南方沿海城市的实验室里,陆星延看着手机屏幕上苏念那句“在忙呢”的回复,眉头微微蹙起。
他太了解她了。如果一切顺利,她会兴致勃勃地跟他说拍摄细节,会发来偷偷拍的照片,会抱怨北京天气干,但语气一定是雀跃的。
而现在,只有三个字,一个句号。
他拿起手机,想再发条消息,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实验数据还在等他处理,导师下午要听汇报。
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窗外的北京,苏念正走向器材库。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支薄荷润唇膏,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下午的工作还有很多。清单要整理,器材要归类,明天还要继续面对这个陌生而严苛的世界。
而那个难缠的客户,那些刺耳的话语,那个在楼梯间里哭泣的自己——
都只是开始。
她推开器材库的门,里面整齐的货架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新建一个Excel表格。
第一列:设备编号。
第二列:设备名称。
第三列:规格参数。
第四列:当前状态。
她开始一个个输入,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库房里规律地回响。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平凡的午后,一个女孩正在经历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真正的洗礼。
而距离她一千五百公里的地方,另一个少年正看着窗外,心里默默计算着最快抵达北京需要多少小时。
夜色,正在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