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苏念站在工作室三楼的A影棚门口,手里握着那支薄荷润唇膏。冰凉的塑料外壳已经因为掌心的温度变得温热,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十分钟后,王太太将会再次出现在这里,审看经过后期处理的照片。
“紧张?”李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转过身,点点头:“有一点。”
“正常。”李姐走到她身边,也看向影棚内。Lisa已经在调试显示屏,张总监正在和助理低声交代着什么。“记住,这次你只是旁观。无论客户说什么,都别插话。”
“我明白。”苏念深吸一口气。昨晚李姐教她的那些东西还在脑海里盘旋——观察、分析、在框架内创造价值。她知道今天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安静地学习。
九点五十五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王太太准时出现了,还是那身剪裁得体的香芋紫色连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她身边跟着昨天那个小男孩,孩子今天换了套小西装,表情依然有些拘谨。
“王太太,早上好。”张总监迎上去,语气专业而礼貌,“修图后的照片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过目。”
王太太微微颔首,径直走向显示屏。Lisa调出第一组照片——那些经过后期处理的单人照。孩子的表情被微调过,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些,眼神也更聚焦。背景干净,光线均匀,不锈钢玩具在灯光下反射出恰到好处的光泽。
王太太一张张仔细看着,手指偶尔在触摸屏上滑动,放大细节。影棚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苏念站在角落,手心微微出汗。
“这几张,”王太太终于开口,指着其中三张,“还可以。至少表情和构图都达标了。”
Lisa松了口气,张总监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但是,”王太太话锋一转,“也就只是‘达标’而已。没有惊喜,没有亮点,就是一套标准的商业图。”她转过身,看向张总监,“这就是你们工作室的水平?如果只是这样,我为什么不去找更便宜的团队?”
气氛再次紧绷起来。张总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王太太,儿童摄影确实有它的特殊性。我们已经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力了。”
“有限的时间?”王太太挑眉,“我给了你们整整四个小时。如果四个小时都拍不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那是能力问题。”
苏念咬住嘴唇。她能感觉到,昨天那种委屈和自我怀疑又开始往上涌。但她想起陆星延的话——这不是失败,是学习的机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王太太的反应。
这时,王太太的视线忽然落在显示屏角落里的一张照片上。那是李姐昨晚特意保留的一张——孩子找到拼图块时眼睛发亮的瞬间,虽然构图随意,光线也不够专业,但那个表情确实动人。
“这张是?”王太太问。
Lisa看了眼李姐,李姐上前一步:“这是拍摄过程中的抓拍,不在正式选片范围内。但我觉得这个瞬间很有价值,可以作为参考。”
王太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她又要说出什么批评的话。
“这个表情,”王太太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是我儿子真正高兴时的样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太太蹲下身,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宝宝,你喜欢玩拼图,对吗?”
小男孩点点头,小声说:“喜欢。”
“那昨天为什么不好好玩呢?”王太太问。
小男孩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因为……因为妈妈说不能弄乱衣服,不能笑太大,要乖乖的……”
王太太的表情僵住了。她看着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懊恼,有心痛,也有某种突然的醒悟。
影棚里一片寂静。苏念看着这对母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忽然明白,王太太要的“完美”,也许并不是冷漠和僵硬的完美,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真实的优雅。只是她自己也陷在了某种执念里。
“王太太,”张总监适时开口,“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再安排一次补拍。这次不设定太多条条框框,让孩子自由地玩,我们抓拍最自然的瞬间。”
王太太站起身,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点点头:“好。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让昨天那个实习生来拍。”王太太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苏念,“她好像更懂得怎么抓到我儿子真实的样子。”
苏念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让她来拍?
张总监和李姐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姐微微点头,张总监于是说:“可以。但苏念还是实习生,需要Lisa在旁边指导。”
“只要她能拍出我想要的东西,谁指导不重要。”王太太说,“时间就定在下周二,同样的时间。我希望这次能看到不一样的结果。”
她说完,牵起儿子的手,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影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Lisa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天……”
张总监看向苏念,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赞许:“你听到了。下周二,你来主拍,Lisa辅助。有没有问题?”
苏念的大脑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陆星跨越一千五百公里来到她身边,想起他说“你一直都很配得上”,想起自己昨晚下的决心。
“没问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虽然还有点抖,但很清晰,“我会努力的。”
张总监点点头:“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和Lisa、李姐一起制定拍摄方案。记住,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苏念用力点头:“我明白。”
上午剩下的时间,苏念和Lisa、李姐在会议室里讨论补拍方案。李姐打开投影仪,调出昨天所有的照片,包括那些被否决的抓拍。
“你看,”李姐指着孩子眼睛发亮的那张,“这个表情之所以好,是因为它在那个特定的瞬间发生——孩子解决了问题,获得了成就感。我们要做的,就是创造更多这样的瞬间。”
“具体怎么做?”苏念拿出笔记本。
“首先,了解孩子的兴趣。”Lisa说,“他喜欢拼图,喜欢解决问题。我们可以准备更多有挑战性但适合他年龄的益智玩具。其次,创造放松的环境。昨天妈妈在旁边施加了太多压力,今天可以尝试让妈妈暂时离开镜头,让孩子自由探索。”
苏念认真记录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们能不能……把拍摄变成游戏?”
李姐和Lisa同时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苏念解释,“孩子不喜欢‘拍照’,但他喜欢‘玩’。如果我们把整个拍摄过程设计成一个闯关游戏——每完成一个玩具挑战,就能获得一个小奖励,或者解锁下一个更有趣的玩具……他可能会更投入。”
Lisa眼睛一亮:“这个想法不错。但需要精心设计,不能太复杂,要符合孩子的认知水平。”
“我可以帮忙。”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转头,看见陆星延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睛很亮。
“陆星延?”苏念惊讶地站起来,“你怎么……”
“给你送午餐。”陆星延举了举手里的纸袋,“顺便,听说你需要设计游戏方案?也许我可以帮忙。”
李姐挑眉:“你是?”
“苏念的男朋友,物理系研究生。”陆星延走进来,礼貌地点头,“我对儿童认知发展和游戏化设计有些研究,本科时参与过儿童益智玩具的开发项目。”
苏念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陆星延还有这方面的经历。
Lisa看了眼张总监,张总监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抱着手臂,表情若有所思。“既然有专业人士,那就听听看。”她说。
陆星延把纸袋递给苏念,里面是她喜欢的三明治和果汁。然后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从发展心理学角度看,五到六岁的孩子处于具体运算阶段,能够理解简单的逻辑关系,喜欢解决问题,但注意力持续时间有限。”陆星延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游戏化设计的关键是:明确的目标、适度的挑战、及时的反馈。”
他开始详细讲解,语气平稳而清晰。苏念看着他在白板前的身影,忽然想起大一那年,他在教室里逆光解题的样子。那时她觉得他像个遥不可及的星辰,而现在,这颗星辰正为她而闪耀。
陆星延提出了一个三层级的游戏设计:第一关是简单的形状匹配,第二关是初级拼图,第三关是需要一些逻辑推理的迷宫玩具。每完成一关,孩子可以获得一个小贴纸,集齐三个贴纸就能换一个小奖品。
“奖品不需要很贵重,但要有吸引力。”陆星延说,“最好是和拍摄主题相关的——比如一个小相机模型,或者一套迷你厨具,这样也能自然融入画面。”
Lisa边听边点头:“这个思路很好。但拍摄时间有限,游戏不能太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