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头越升越高,广场上的人影被晒得缩成一团,死死贴在脚边。
江俊龙还站在那条“全民修仙·第一课”的横幅底下,一身雪白练功服没换,额前碎发被风撩得乱飞,右眼角那道暗金色道纹,在日光里若隐若现。他面前的人早没了昨晚的上百号盛况,只剩二十来个学员瘫坐在地,个个脸色惨白,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热闹早散了。昨天是启蒙,今天是筛选。
“引气入体,最低八小时。”江俊龙声音不高,却压得过晨风,“不是站桩打坐熬时间,是让灵气顺着经脉,实打实走一遍全身。能通一条,算你入门。”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腾”地抬头,嗓音发颤:“八小时?你当老子是铁打的?老子腰都快断了!”
没人接话,可四周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偷偷挪屁股,有人悄悄揉腿肚子,昨天指尖发光的兴奋劲儿,早被连续四小时静坐耗得精光。
江俊龙压根没看那男人,目光扫过地面,最后落在左前方那个穿旧运动鞋的汉子身上。
陈师傅,四十出头,菜市场卖鱼的,还是昨天那个指尖两次发光的大妈的儿子。此刻他双手撑地,额头冷汗直流,嘴唇乌青,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
“还撑得住?”江俊龙蹲下来,离他半尺远。
陈师傅咬着牙点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能……行。”
江俊龙抬手,覆上他颤抖的手背。掌心相触的瞬间,一丝极淡的琉璃色光晕从指缝钻出来,悄无声息渗进陈师傅的经络里。这不是传功,也不是灌顶,只是用自身灵气当个引子,帮他撬开那条最窄的气脉通道。
“别找它。”江俊龙压低声音,“让它来找你。就像等雨掉进池塘,别急,也别躲。”
陈师傅闭眼,牙关咬得死紧。忽然,他浑身一震,手指猛地蜷缩,又缓缓张开。
“我……”他猛地睁眼,瞳孔骤缩,“我看见了!”
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死寂。
“空气里……全是银丝!”他语无伦次,指着半空,“飘着的,缠着的,还往我胳膊上爬!亮晶晶的,一根根的!”
江俊龙松开手,退后半步。
陈师傅猛地抬起手,死死盯着自己指尖。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眼里的怀疑、疲惫、痛苦全没了,只剩下震惊后的清明。
“是真的……”他喃喃自语,“不是幻觉……”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忍不住开口:“你真看见了?在哪?我瞪大眼睛瞅半天,啥都没有!”
“不靠眼睛看。”陈师傅摇头,声音还在抖,“是脑子里突然亮堂了。就像摸黑走路,突然有人给你打了盏灯!”
江俊龙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恭喜,第一关过了。”
全场鸦雀无声。有人低头翻手册,有人重新闭眼死磕,还有人狠狠掐自己大腿,都想再搏一次。
可直到最后,也没人再睁眼喊出那句“我看见了”。
江俊龙没解释。他心里门儿清,这种突破就一次机会,靠的是身体和意志的临界点,外力顶多推一把,剩下的全看自己。
他转身走到场地中央,声音恢复平静:“训练继续。目标:引气入体。方式:静坐吐纳,配合《基础吐纳诀》第三页动作调整。时间:八小时,或者,直到有人倒下为止。”
“你这是折磨人!”刚才那个叫嚷的男人突然跳起来,指着他怒吼,“我们不是部队新兵蛋子!凭什么遭这份罪?”
江俊龙看着他:“可以走。”
“我不走!我是说这规矩不合理!”
“合不合理,看结果。”江俊龙抬手指向陈师傅,“他看见了。你们想不想?”
没人应声。
那男人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最后狠狠一甩手,把手册砸在地上,扭头大步离开。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也赶紧起身,互相搀扶着溜了。
场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眼角泛红,手死死攥着膝盖,指节都白了。
江俊龙没劝,也没拦。他清楚,这时候还能留下的,才是真的想变强。
日头爬到头顶,气温陡升。水泥地被晒得滚烫,哪怕垫了蒲团,热气也一个劲往骨头缝里钻。汗水顺着脊背流进裤腰,衣服黏在身上,像裹了层塑料膜,又闷又痒。
陈师傅还在坐。他换了个姿势,双腿盘得稳稳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呼吸变得绵长。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可他愣是没倒。
江俊龙看得明白,看见灵气只是第一步,能留住它、引导它、让它听自己使唤,才是真本事。
中午十二点,广场管理员的大喇叭响了:“各位老师傅大妈!该回家吃饭啦!太阳太毒,赶紧避避暑!”
没人动。
江俊龙从背包里掏出两瓶水,一瓶放在陈师傅身边,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半口。水是温的,喝下去像吞了口铁锈,又涩又腥。
下午一点,又有三人退出。一个腿抽筋,疼得满地打滚;一个头晕呕吐,被同伴架着走了;最后一个干脆躺平,说啥也不起来了。
场上只剩十一个人。
江俊龙走到场地边缘,捡起那本被扔掉的手册。纸页上全是汗渍和指印,还有几处歪歪扭扭的笔记——“这里好像有风”“左手麻了十分钟”。
他把手册塞进背包。
三点钟,天边飘来一片云,遮住了烈日。场地上的温度降了几度,可那股压抑感却更重了,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每个人都绷着最后一根弦。
陈师傅突然身子一晃,差点栽倒。江俊龙一步上前,扶住他肩膀。
“撑得住?”
“撑……”他喘着粗气,“撑得住。”
“要不要歇五分钟?”
“不要。”陈师傅摇头,眼神坚定,“一停,就再也起不来了。”
江俊龙点点头,收回手。他太懂这种感觉了。当年赵铁山让他在雪地里站桩六小时,他中途倒下三次,每次爬起来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可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四点钟,陈师傅再次睁眼。
这次他没喊没叫,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