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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君心似海,稚子难量(2 / 2)

朱常洛飞快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由检,又迅速收回目光。他看出来了,万历显然不喜朱由检的回答。虽然朱由检说得比较委婉,用词也恭敬,但话里话外那股子“若是制度设计好、执行到位,就不会有您说的那些问题”的潜台词,无异于是在隐晦地批评万历过去处理矿税、海贸事宜的失当。这简直是在说:皇祖父,不是事情难办,是您没办好。

如果是个耿直的大臣这么劝谏,万历或许会暴怒,或许会置之不理,但未必会如此刻这般感到一种被亲近之人“背刺”的恼怒与失望。可朱由检是皇孙,是万历平日里多有疼爱、甚至刚才还盛赞“柱石皇家”的孙子。

如今这孙子却用一番看似精巧的论述,隐隐否定了祖父过去的施政,这无疑伤了万历那颗既自负又敏感的心。

朱常洛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他知道,此刻必须立刻、明确地站队,既要维护父皇的权威,又要给儿子一个台阶下,把这场面圆回来。

于是,他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一躬,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开口,既是对万历回应,也是对朱由检的“教导”:

“父皇息怒,检哥儿年幼无知,见识短浅,只知死读书本上的道理,却不通晓世情人心的复杂与治国理政的艰难。他今日所言,看似头头是道,实则多是纸上谈兵,想当然耳。”

他先定了性,将朱由检的言论归结为“年幼无知”、“纸上谈兵”。

接着,他条理清晰地开始反驳,既是为万历找补,也是展现自己这个做父亲和做太子的“成熟”:

“父皇方才所虑,句句皆是金玉良言,乃执掌江山四十余年得出的至理!嘉靖年间倭寇之祸,殷鉴不远,岂是轻描淡写一句‘以夷制夷’就能化解?当年汪直、徐海之辈,哪个不是先以商贾之名行窃国之实?此辈狼子野心,绝非区区商利可以羁縻!”

“至于矿监税使之弊,父皇更是洞若观火。非是制度不善,实乃人心叵测,纵有良法美意,执行之下也难免变形走样。宦官之贪,豪族之横,地方之惰,皆是积重难返的痼疾,绝非设立几个‘三方监理’、‘海绩簿’就能根除。检哥儿他……他这是把治国想得太简单了!”

朱常洛语气渐重,带着痛心疾首的味道:“他只见海外有银山,便以为唾手可得;只见书中有良策,便以为推行无阻。却不知这天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这开海通商,涉及东南沿海百万生灵、关乎九边安危、牵扯朝堂内外无数利益纠葛!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岂能如孩童弈棋般轻率?”

说到最后,他转向朱由检,声色俱厉地呵斥道:“逆子!还不快快向你皇祖父叩头谢罪!你那些轻狂之言,岂是为人臣孙者所当言?你皇祖父雄才大略,深谋远虑,所思所虑皆是为江山社稷万年计!你不过读了几本书,就敢妄议大政,指摘得失?真是狂妄至极!还不谢罪!”

说话间,他严厉的目光紧紧盯着朱由检,不易察觉地使了个眼色。

朱由检被父亲这一通连消带打的驳斥和最后的怒斥给震了一下,但随即看到父亲那隐含催促和警告的眼色,立刻反应过来。

是了!自己刚才光顾着阐述“正确”的解决方案,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坐在龙椅上的,是万历皇帝,是一个执政四十多年、自负又疲惫、对批评极度敏感的老人。自己的话,哪怕再正确,在万历听来,也像是在指责他过去的失败,炫耀自己的“高明”。这触犯了帝王的尊严,也伤了祖孙之间那层温情。

更让朱由检背后发凉的是,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按理说,就算万历对自己之前辽东粮价的操作好奇,也大可私下询问,或者换个场合敲打,何必非要当着太子朱常洛的面,先是盛赞,后又揭穿,最后引得自己大谈海贸,以至于父子俩在他面前上演这么一出“训子”的戏码?

这恐怕也是万历有意为之!

这是在告诉朱常洛:你儿子干的这些事,朕都知道,甚至可能有朕的默许在内。以后,你这个做父亲的,想追究也不好追究了。

同时,这也是在警告自己:你的小动作,朕一清二楚。给你展现的舞台,是朕给的;收回去,也是朕一念之间。不要以为有点小聪明,就可以忘乎所以。

而自己,却傻乎乎地抓着海贸一事大谈特谈,试图“说服”皇帝,甚至隐隐批评了过去的政策,完全没领会到这层深意,反而把万历给得罪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君心似海,臣子如舟。纵有凌云志,难渡风波稠。”

想通此节,朱由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再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和懊悔:

“皇祖父恕罪!父王教训的是!孙儿……孙儿方才胡言乱语,实是读书读迂了,只知死抠道理,全然不顾现实艰难,更忘了皇祖父多年操劳国事、殚精竭虑的苦心!孙儿见识浅薄,妄议大政,实属大不敬!孙儿……孙儿只是见皇祖父为国事忧心,国库空虚,边饷艰难,心中焦急,恨不能立刻为皇祖分忧,才……才口不择言,想了些幼稚的法子……孙儿知错了!请皇祖父重重责罚!”

他这番话,把姿态放得极低,彻底否定自己刚才的“高见”,将其归为“读书读迂了”、“幼稚的法子”,核心动机则是“焦急”、“想为皇祖分忧”。既认了错,又拍了马屁,还显得情有可原。

万历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请罪的孙子,又看了看一旁躬身侍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惶恐与歉疚的太子,脸上的怒意和那抹气笑渐渐消散,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方才确实被朱由检那番隐含批评的言论令他感到不快,但太子朱常洛及时而得体的反应,以及朱由检迅速的认错,又让这股不快消弭了大半。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要敲打这个过于聪慧、心思活络的孙子,让他知道天高地厚,知道谁才是主宰;也要让太子明白,有些事,朕心里有数,你们父子之间,也要有分寸。

如今,目的似乎达到了。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过了许久,万历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疲惫:

“罢了。起来吧。”

“谢皇祖父(父皇)恩典。”朱由检和朱常洛同时谢恩,朱由检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多言。

万历的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朱由检身上,淡淡道:“你有为君分忧之心,是好的。但需记得,多听,多看,多想,少说。尤其是这治国经邦之事,更非儿戏。今日之言,朕就当你是童言无忌。日后,当谨言慎行,多向你父王请教,多读圣贤之书,修心养性,方是正道。”

“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朱由检恭恭敬敬地应道。

万历点了点头,似乎不愿再在此事上纠缠,他若有所思对着朱常洛道:“皇太子,你说说你的看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