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破格的任命
1964年正月初八,轧钢厂的年味儿还没完全散去,厂党委会议室内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厂党委书记、厂长杨为民坐在主位,左侧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李怀德,右侧是即将退休的老总工程师孙绍棠。其他几位副厂长、各主要科室负责人依次排开,人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带盖的搪瓷茶杯,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喝水。
“孙总工退休的事,部里已经批了。”杨为民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确定新任总工程师的人选。”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按照惯例,总工程师这个位置应该从厂里的高级工程师中选拔,论资排辈的话,陈工、王工、赵工几位老同志都有资格。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但是,这几年厂里的情况大家清楚。”杨为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特种钢材任务、精密台虎钳出口、连轧机改造、还有上个月刚刚完成的军工配套项目...这些硬仗打下来,有一个人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坐在会议桌中段靠后位置的那个年轻人。
李建国。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在一众穿着中山装或干部服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没人敢小看他——这个未满三十岁的年轻人,此刻坐得笔直,面容平静,仿佛大家讨论的与他无关。
“建国同志。”杨为民直接点名,“你说说看,如果让你担任总工程师,你打算怎么开展工作?”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也问得刁钻。在座的老资历们交换着眼神,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不服,有的则纯粹是好奇——这个年轻人会怎么回答?
李建国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向在座的领导们微微欠身,然后才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说道:“杨书记,各位领导。如果组织信任,让我挑起这副担子,我的工作思路可以用三句话概括。”
“第一,技术为生产服务。总工程师不是官,是解决问题的岗位。我会把百分之七十的时间放在车间一线,和工人师傅们在一起,解决实际生产中的技术难题。”
“第二,创新为发展开路。轧钢厂不能总吃老本。我计划成立技术革新小组,鼓励工人提合理化建议,每季度评选‘金点子奖’。同时,继续推进新产品研发,明年争取再推出两到三个创汇产品。”
“第三,人才为未来奠基。”他看向即将退休的孙总工,“孙总工把一生都献给了轧钢厂,带出了一批技术骨干。我要做的,是把这种传承制度化。计划开办夜校和技术培训班,让更多年轻工人有机会系统学习技术理论。”
三句话,朴实无华,却句句说在点子上。
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张广志皱了皱眉:“建国同志的想法很好,但总工程师这个位置,不光需要技术能力,还需要管理经验和协调各方的能力。你毕竟年轻,有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张副厂长说得对。”李建国接过话头,态度不卑不亢,“在管理经验上,我确实不如在座的老领导们。但正因为年轻,我也有年轻人的优势——敢想敢干,没有条条框框。至于协调能力,这几年在技术攻关领导小组的工作中,我和生产科、设备科、各车间都打过交道,大家合作得还不错。”
他说的是事实。会议室里有几位科长闻言点了点头。
“而且,”李怀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分量十足,“总工程师的核心职责是什么?是解决技术问题,是推动技术创新。在这两点上,建国同志过去几年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
他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我这里有一组数据。自从建国同志参与厂里的技术工作以来,轧钢成材率提高了百分之八,设备故障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新产品贡献的利润占总利润的比例从不到百分之五提升到百分之二十二。”
“更重要的是,”李怀德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他主持研发的精密台虎钳,两年时间为国家创汇超过五十万美元。他解决的连轧机故障,保证了国家重点军工任务的完成。这些,不是靠资历,是靠实实在在的本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数字最有说服力。
孙绍棠老总工轻咳一声,缓缓开口:“我这个老头子,在轧钢厂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工干到总工程师。临退休前,我想说句心里话。”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我们这代人,吃了太多没有技术的亏。”孙总工的声音有些沙哑,“建国前,咱们国家的钢铁工业是什么样子?日本人留下的老设备,美国人淘汰的技术。建国后好不容易发展起来,又遇上三年困难时期...太难了。”
他看向李建国,眼中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祥,也是同行看同行的欣赏:“建国这个年轻人,技术好,有想法,最重要的是——他心里装着国家,装着厂子。把总工程师的担子交给他,我放心。”
这番话,几乎为会议定下了基调。
杨为民和几位副厂长低声交换了意见,然后宣布:“大家休息十分钟,厂党委要开个短会。”
十分钟后,会议重新开始。
杨为民的表情变得严肃:“经过厂党委研究,并报部里批准,现任命李建国同志为红星轧钢厂总工程师,行政级别定为正处级。任命即日起生效。”
掌声响了起来,起初有些稀疏,随后变得热烈。
李建国再次站起,这一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总工程师,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厂领导核心层,成为了这个五千人大厂的决策者之一。
“建国同志,表个态吧。”杨为民微笑着说。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各位领导的支持。我深知这个担子的分量,也清楚自己的不足。今后,我会虚心向老领导、老同志学习,团结全厂的技术人员,和工人师傅们一起,把轧钢厂的技术工作推向新的高度。决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他说得很简短,但每个字都透着力量。
散会后,李建国被留了下来。小会议室里只剩下杨为民、李怀德和他三个人。
杨为民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建国啊,二十九岁的总工程师,别说咱们轧钢厂,就是整个冶金系统,你也是头一份。这是荣耀,更是压力。你要有思想准备,肯定会有人不服气,会说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