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的呼吸瞬间屏住,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墨雪迅速将陶瓮推回墙角,用柴火盖住,柴草的霉味混着瓮身的土腥味,倒像个寻常的柴堆。罗铮则把刻着三角符号的木牌塞进靴筒,木牌的棱角硌着脚踝,倒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些。书斋里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罗铮故意提高了音量,念起了《诗经》:“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声音平稳,像真的在闲读。
脚步声在书斋外停住,火把的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上拖出道长长的光带,照亮了案上摊开的《诗经》。“里面是什么人?”士兵的声音带着警惕,矛尖“当”地一声磕在门框上。
“几个读书人,避雨呢。”罗铮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慌乱,“军爷要进来看看吗?这雨大,进来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外面沉默了片刻,传来校尉的声音:“不必了,走吧。”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晕也随之挪开,书斋重归昏暗。
直到确认巡逻队走远,三人才松了口气,淳于越抹了把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冰凉。“他们……他们连砖缝都查?”他的声音还在发颤。
墨雪重新点上灯,灯光下,她眼角的笑纹里还带着惊魂未定:“蒙恬治军严,尤其在赵地,当年长平之战的旧怨深,对聚众的儒生盯得紧。不过他们要查的是‘结党谋逆’,咱这三两人,守着盏油灯翻《诗经》,顶多算‘避雨的读书人’,构不成威胁。”
罗铮把墙上的画像摘下来——那是淳于越的画像,还是墨雪照着记忆画的,此刻已经被冷汗打湿了边角,墨迹晕开了些。“得换个样子,”他说,“明天起,你改戴毡帽,赵地的农夫都戴那个,别戴方巾了。再往脸上抹点灶灰,看着像个烧窑的,保准没人认得出。”
淳于越点头如捣蒜:“听你的,听你的,别说抹灶灰,让我学驴叫都行。”
夜深时,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给砖窑镀上层银霜。罗铮撬开烟道的石板,石板边缘长满了青苔,一撬就掉了块角。墨雪将陶瓮里的木简分装成几捆,塞进特制的竹篓里,篓底垫着干草,看着像装着蔬菜。淳于越背着最沉的一篓,跟着他们钻进烟道,里面又黑又窄,只能弯腰前行,泥土的腥气里混着陈年的烟火味。黑暗中,只有罗铮手里的罗盘发出微弱的荧光,像颗星星,照亮脚下湿滑的泥土。
“记住,”罗铮低声道,声音在烟道里撞出回音,“出去后往菜地走,张老汉会在萝卜窖边等着。这些木简,得像种子一样,撒到田里,埋进土里,总能发芽。”
墨雪补充道:“蒙恬的兵再细,也查不到菜窖里的萝卜坑。去年藏的红薯,不就没人发现?”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烟道深处,砖窑书斋的油灯依旧亮着,案上的《诗经》翻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仿佛刚才的紧张从未发生。巷口的哨位还在,火把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像守着个不会醒来的秘密。
而那些藏在萝卜坑里的木简,带着淳于越的批注和三角符号,正静静等待着被发现的那天——就像所有被监控的思想,总会找到缝隙,在泥土里长出新的枝芽,等到春雨来时,便顺着砖缝,沿着田埂,蔓延成一片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