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地的秋雨缠缠绵绵,将邯郸城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城北一间废弃的药铺里,齐地儒生们正围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几卷残破的竹简。竹简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却仍能辨认出“灾异”“天人”等字眼——这便是他们从故纸堆里翻出的《论灾异》,一部探讨天象与人事关联的着作,此刻正随着秋雨的滴答声,在赵地的文化暗河悄然流淌。
罗铮踩着积水走进药铺时,正听见老儒指着竹简上的“星坠为妖,旱蝗为罚”争论:“此乃天示警也!君主治政失当,上天便以灾异告诫……”他眉头微蹙,从怀里掏出一卷画满三角形的帛书:“若以‘天’‘人’‘灾异’为三角,是否能寻出其中的平衡?”
他将帛书铺在积灰的药柜上,用炭笔在三个顶点分别写下“天”“人”“灾异”:“天为天道,如三角之底边,恒定不移;人为政事,似左侧边,可曲可直;灾异则为右侧边,随底边与左侧边的变化而伸缩。”说着,他用指尖连接三点,“君政清明时,‘人’边正直,‘灾异’边便短;若政事混乱,‘人’边歪斜,‘灾异’边必拉长,直至三角失衡——这便是‘天人感应’的几何印证。”
老儒们凑近细看,忽见油灯的火苗被风一吹,在帛书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影子竟真如罗铮所说,“灾异”边随着“人”边的倾斜而拉长。有个年轻儒生忍不住道:“去年赵地大旱,恰是郡守横征暴敛之时……莫非真应了这三角之理?”
墨雪在一旁听得入神,忽然转身从行囊里取出木杆与铜轴:“我用杠杆来试试。”她将支点设在代表“天道”的木杆中点,左侧悬挂刻着“仁政”的铜砝码,右侧则挂着标有“蝗灾”“水患”的铅块,“你们看,‘仁政’砝码越重,右侧灾异铅块便被抬得越高,杠杆越稳;若取下‘仁政’,灾异铅块立刻下坠——这正合《论灾异》里‘天道佑善罚恶’的说法。”
她边说边调整砝码位置,当在“仁政”旁再加个“法度”的小铜块时,杠杆竟稳如磐石:“这便是‘礼法并施’的力道,比单一‘仁政’更能镇住灾异。”药铺里的老儒们纷纷点头,有个曾亲历过蝗灾的老儒,指着铅块哽咽道:“那年蝗灾,新郡守既开仓放粮,又严惩囤积者,蝗虫竟真的少了……原来不是天变,是人做的事在变。”
然而他们的探讨并未逃过监视的眼睛。蒙恬派驻赵地的密探早已盯上这间药铺,每日都有便衣士兵装作买药人,在门口徘徊。带队的什长躲在对面的茶肆里,看着罗铮用炭笔在帛书上勾画,墨雪摆弄着木杆铜块,低声对身旁的士兵道:“这些人研究天灾与政事的关联,若被别有用心者利用,怕是会借灾异蛊惑民心。”
士兵刚要应声,却见药铺里走出个捧着竹简的老儒,正对着街上的流民讲解:“《论灾异》说‘水旱者,阴阳之变也,非天怒’,只要官府疏浚河道、减免赋税,水旱也能变成丰年……”流民们听得入神,有个扛着锄头的农夫忽然道:“去年蒙将军在边境开渠,今年就没闹水灾,莫非这便是‘人能胜天’?”
什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捏着茶碗的手指渐渐松开。他想起出发前蒙恬的嘱托:“凡关乎民心向背的学说,需辨其利弊,不可一概而论。”此刻看着那些流民眼中燃起的希望,他忽然觉得,这些儒生的研究,或许比想象中更有分量。
入夜后,药铺的油灯依旧亮着。罗铮正用三角模型推演“地震与吏治”的关联,墨雪则在杠杆上加了个“民生”的砝码,两人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那几个便衣士兵,却未进门,只是在窗台上放了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刚印出的《论灾异》残篇,墨迹还带着温度。墨雪拿起一张,见背面有行小字:“将军说,可添‘修水利、薄赋税’二事,再推此理。”
罗铮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忽然明白:有些思想,就像这雨,看似微弱,却能渗透进土地的每一寸缝隙。他提笔在帛书的三角旁添了两个字——“人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药铺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为这“天人感应”的新解,写下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