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的晨雾裹着渭水的潮气,在街巷间漫开,连货栈的棉布帘都渗着湿漉漉的凉意。楚地商人李三的货栈里,却暖意蒸腾——几个伙计围着炭盆搓手,嘴里哼的调子带着楚地特有的婉转,像从湘水岸边飘来的风。“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唱到动情处,有人用手指敲着堆在一旁的漆器,漆面上的湘妃竹纹被敲出细碎的回响,倒像是给这悲声打了拍子。
货栈角落里,刚卸的漆器堆成小山,最上面那只木盒的盖子没盖严,露出里面一卷竹简的边角,竹纹里还嵌着楚地特有的朱砂。李三正踮着脚往梁上塞陶罐,罐口用麻纸封着,纸上画着条小鱼——这是楚地商人的暗号,意为“内有密卷”。听见棉布帘“哗啦”响动,他手一抖,陶罐“咚”地撞在梁上,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赵先生怎么来了?”李三慌忙转身,袖口沾着的盐粒掉在地上,混着炭灰滚成小团。他身后的盐堆明显鼓着个包,刚才没埋好的陶罐口还露着半寸油布,布角绣着朵小小的兰草。
罗铮没答话,只是蹲下身,用指尖拨开盐粒。油布下的竹简泛着陈旧的黄色,墨迹却黑得发亮,“浮江淮而入海兮”几个字被人用指甲反复划过,刻痕里积着细盐,像撒了层霜。“伍子胥的故事,秦人也知。”他指尖敲了敲那行字,“只是这‘入海’,在咸阳城里唱,总让人觉得远了些。”
李三搓着手上的冻疮,声音发闷:“上个月给军营送漆器,听见秦兵说‘想回关中’,就琢磨着改改。可这竹简太沉,弟兄们揣着赶路,磨得肋巴骨生疼,传到军中难啊。”他忽然掀起货栈角落的布帘,后面堆着十几个被虫蛀的竹简,“这些都是路上磨坏的,字都看不清了。”
墨雪这时正坐在矮凳上,手里的细木条在炭盆边烤着。木条被火烤得微微发弯,她用布擦去木刺,忽然将三根木条交叉,用铜轴穿在一起:“这样呢?”她转动铜轴,木条“咔嗒”展开,成了个巴掌大的三角架,架上刚好能嵌一卷帛书,“这轴里有弹簧,按一下就能收起来,塞进袖袋不占地方。”她又抽出支细铜笔,在帛书边缘钻了几个小孔,“用铜环串起来,转一下换一页,比翻竹简省劲,还不怕磨坏。”
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溅在木条上,燎出个小黑点。罗铮盯着那三角架,忽然起身翻找出张秦地的军阵图:“你看这架子的三个角,像不像军阵的前锋、两翼?”他用炭笔在帛书的“悲回风”三个字旁画了个小鼓,“唱到这三个字时,前锋举盾;‘心冤结’处画个箭,两翼弩手搭箭——这不就是现成的战阵号令?”
李三眼睛一亮,抓起支漆笔就往帛书上画:“我懂了!把‘蕙草’改成‘白杨’,秦地的坟头都种这树,弟兄们一看就懂;‘江淮’换成‘渭水’,他们天天在水边练兵,熟得很!”他笔尖的漆滴在帛上,晕成个小小的黑团,倒像是渭水里的漩涡。
墨雪取过那卷改好的帛书,用细铜轴固定在三角架上。她走到货栈门口,对着外面的空场比划:“你听这调子,‘兮’字拖长时,刚好够士兵调整步伐;短促的地方配鼓声,比号角还好记。”说着,她捡起根木棍,在地上敲出“咚咚——咚”的节奏,竟与伙计们哼唱的调子严丝合缝。
三日后的午后,货栈的门被猛地踹开,冷风卷着雪粒灌进来。一队秦兵举着矛冲进来,领头的什长脸冻得通红,矛尖指着炭盆边的三角架:“蒙将军有令,查禁楚地妖言!”他一脚踢翻矮凳,帛书从架上滑落,飘到他脚边。
什长低头去看,刚要骂“又是楚人的哭哭啼啼”,目光却被“随蒙公而西驰”几个字勾住了。他去年跟着蒙恬西征,袍泽就死在西驰的路上,临死前还念叨着“要看看西域的沙子”。帛书上的字像活了一样,把他没说出口的念想都写了出来。
“这……”什长捏着帛书的手微微发颤,指腹蹭过“身虽死而名存”的刻痕——这是用细针在帛上扎的,摸起来糙糙的,像摸着墓碑上的字。他忽然抬头,见墨雪正将三角架往袖袋里塞,架子收起来只有巴掌大,边角还包着铜片,不怕磕碰。
“这架子……能让弟兄们都学着唱?”什长的矛尖垂了下来,矛杆上还缠着去年西征时裹的布条,“有个弟兄是楚地人,总说咱秦腔太硬,没他们的歌有劲儿。”
墨雪趁机展开架子,转了转铜轴:“您看,这字号能调大,夜里点油灯也能看清。配上鼓点,列阵时比传令兵喊得清楚。”她指着帛书背面的阵法图,“这是按秦军的‘雁行阵’画的,唱到哪句走哪步,错不了。”
什长沉默了半晌,忽然把帛书往架子上一嵌:“跟我来。”
渭水岸边的校场,积雪还没化尽。蒙恬的军队正在列阵,玄甲在夕阳里泛着冷光。当《悲回风》的调子混着秦鼓响起来时,士兵们起初有些发愣,可唱到“渡渭水”“随蒙公”时,不知是谁先迈对了步子,接着,整个方阵的步伐竟越来越齐,像被这调子串成了一条线。
墨雪调试着旁边的扩音木盒,盒子里的丝弦被风吹得微微发颤,转动摇柄时,声音顺着风飘出半里地,连渭水的冰面都像在跟着震动。“这是用楚地的共鸣腔改的,”她对蒙恬说,“您听,比号角传得远。”
蒙恬接过三角架,指尖划过包铜的边角。夕阳透过架子的缝隙,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好个‘楚声秦骨’。”他忽然下令,“给每个什长配一个,明日起,操练就用这个。”
货栈的灯亮起来时,李三正往陶罐里装新刻的木活字,每个字模都刻着两个音,一个楚音,一个秦腔。墨雪设计的便携架上,楚地的悲声已化作秦地的战歌,那些缠绵的悲愤,都成了扎进土里的根,带着两地的力气,往深处钻。
夜风掠过货栈,吹动了架上的帛书。《悲回风》的句子在灯光里轻轻晃着,恍惚间,竟像是渭水在唱楚地的调子,楚江在和秦地的鼓点——原来有些声音,从来都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