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暑气还没褪尽,稻田已铺成一片金浪。沉甸甸的稻穗垂着,穗尖几乎触到红泥地,把田埂压得弯了腰,像被丰收压笑的眉眼。越族的孩子们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追逐,脚趾缝里嵌着红泥,手里攥着刚熟的稻粒,壳上的细毛蹭得掌心发痒,就咯咯地笑,笑声惊起稻丛里的蚱蜢,蹦跳着没入金色的波浪。
秦军的粮仓建在寨子旁的高地上,新搭的木架还淌着松脂,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越族的长老蹲在仓门前,手里握着柄磨得发亮的骨刀,正一笔一划刻下符号——横划像稻茎,竖勾像穗子,每个符号都鼓鼓囊囊,活像株压弯了腰的稻穗。这是他们祖辈传下的丰收记,如今刻在秦式粮仓的木门上,红泥与松木的纹理混在一起,倒像是两种文化在悄悄握手。
罗铮蹲在粮仓前,手里转着根铜制的杠杆,杆身刻着细密的刻度,像给铜杆系了串银铃。支点处嵌着颗光滑的海珠,是越族渔民刚从浅滩捡来的,壳上还带着海水的咸腥。“以前称粮靠估,多了少了都闹心。”他指着杠杆两端的铁盘,左边盘沿錾着稻穗纹,右边刻着秦篆的“权”字,“这头放粮,那头放砝码,海珠当支点,一丝一毫都差不了。”说着往左边铁盘里舀了半瓢新米,米粒饱满,带着阳光的温度,右边立刻“跷”起了二郎腿,他捏起个巴掌大的铅砝码添上,杠杆“咔嗒”一声平了,铁盘边缘的刻度线严丝合缝,“你看,这瓢米刚好三斤,比用斗量准多了——去年分粮,越族的竹筒和秦军的斗总对不上数,今年有这杆秤,谁也亏不了。”
越族的年轻小伙阿蛮凑过来,黝黑的手指戳着刻度上的“斤”“两”字直挠头。他们以前用竹筒量粮,大筒盛稻,小筒分食,竹筒是寨里的老楠木挖的,代代相传,却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法子。“这铁杆子真能比竹筒准?”阿蛮抓起把米往铁盘里撒,米粒“簌簌”落下,杠杆果然微微倾斜,像被挠了痒的猫。罗铮笑着从腰间摸出片指甲盖大的铜片添上,杆身“嗡”地一声又稳了:“多一粒都能看出来,不信你再撒。”
墨雪在旁边摆弄她的“可调量器”。那是个多层的木盒,樟木做的,带着淡淡的香气,每层都刻着不同的容量刻度,转动盒底的竹旋钮,“咔嗒”一声就能切换大小。“岭南的稻子颗粒小,中原的麦粒大,”她抽出最底层的盒屉,里面的刻度比上层密了一倍,边缘还嵌着细铜丝,“用这个量稻子,一合顶中原的一升,换了麦种也不用换家伙。”她往盒里装满稻子,手腕轻轻一晃,多余的谷粒就从边缘的细缝漏出来,不多不少正好齐刻度线,“你看,晃三下就齐,比用刮板刮省劲,越族的阿姐们学一遍就会。”
寨子里的篝火燃起来时,歌师抱着独弦琴坐在石头上,琴弦一拨,声如溪水过石,混着脱粒的“簌簌”声漫开:“红泥翻浪兮,稻堆如山。秦人与越兮,共分此餐……”唱到“共分”二字时,越族姑娘们就往秦军士兵的竹筐里塞稻穗,穗子上的谷粒掉在甲胄上,发出“叮叮”的脆响,像在给歌声打拍子。
有个秦军士兵举着罗铮做的铜杠杆,正跟阿蛮比谁的稻子多。两人的铁盘里都堆着小山似的稻穗,压得杠杆“咯吱”响,最后罗铮添了个小铜砝码才平,阿蛮摸着后脑勺笑,露出两排白牙:“秦军的铁杆子,比寨里的老竹筒公道!”旁边的伙夫正用墨雪的量器分粮,每个士兵的陶碗里都堆着尖尖的稻米饭,混着越族特有的酸笋,香得人直咽口水,连最挑食的新兵都吃得呼噜响。
消息顺着驿道传到蒙恬的军营时,将军正对着地图发愁。岭南驻军的粮草一向靠中原转运,五岭山道崎岖,十成粮能到五成就算好,去年冬天,不少士兵还啃过干硬的麦饼。“报——”斥候掀帘而入,手里捧着个竹筒,里面装着新碾的米,白花花的,还带着米香,另有片刻着刻度的竹片,“岭南传来消息,今年稻子丰收,用新家伙称过,够全军吃一年!”
蒙恬捏起那片竹片,上面的刻度与中原的“石”“斛”对应,旁边还画着越族的稻穗符号,两种标记挨在一起,倒像亲弟兄。他把竹片往地图上的岭南地界一放,刚好盖住标注“缺粮”的区域。“这量器和称杆……”他忽然想起去年罗铮送来的图纸,上面画着杠杆和多层木盒,当时还担心岭南的红泥会蚀坏铁器,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果然成了。”
三日后,蒙恬带着亲兵踏入越族村寨时,正赶上分粮。越族的长老用罗铮的铜杠杆称出稻米,铁盘起落间,海珠支点转得顺滑;墨雪的可调量器则把粮食分到秦军和越族的陶瓮里,两边的刻度线一般齐,谁也不多,谁也不少。歌师的《越人歌》又起了调,这次加了新词:“铜杆平兮,分粮匀。秦越和兮,共耕耘……”
罗铮给杠杆换了颗更大的海珠当支点,阳光下,珠子里的纹路像流动的稻浪,映得刻度都闪着光。墨雪则教越族姑娘们保养量器,往木缝里抹桐油:“这样能用十年,等你们种出中原的麦子,就用上层的刻度,保管也准。”
粮仓的门越刻越满,新添的符号里,有秦军的“秦”字,有越族的稻穗纹,还有个铜制的杠杆图案,像个稳稳的天平。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越族的孩子和秦军的小兵挤在一堆数稻粒,数到“十”就一起欢呼,声音惊飞了稻田里的白鹭,翅膀掠过沉甸甸的稻穗,带起一阵金风,把谷粒的清香送得老远。
蒙恬站在粮仓前,看着铜杠杆在暮色里泛着光,忽然明白:所谓丰收,不只是粮满仓,更是人心齐。那杆铜秤称的是稻子,量器分的是粮食,可留在红泥地里的脚印——秦军的军靴印和越族的赤脚痕,早已混在一起,被露水浸得难分彼此,像株长在一起的稻穗,根连着根,穗挨着穗,在晚风里一起摇晃。
夜风拂过稻田,稻浪“沙沙”作响,像是在和着《越人歌》的调子。远处的粮仓里,新碾的米香混着松脂味飘出来,漫过红泥地,漫过木栅栏,漫过每个等待来年春耕的人心头,暖洋洋的,像揣了团丰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