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城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铺了层碎金。城南那间曾藏过《诗解》的地窖,如今又燃起了油灯,灯芯“噼啪”爆着火星,将四壁的人影晃得忽明忽暗。韩国儒生们围坐在新搭的木架旁,架上的竹简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他们耗费三年整理出的《诗谱》,将散落在韩地的诗歌按“风、雅、颂”谱系编排,连早已失传的《韩诗》残篇都补全了大半。竹简边缘被反复摩挲的地方,已泛出浅黄的包浆,像给文字镀了层时光的膜。
罗铮蹲在木架前,指尖轻轻划过竹简上的“周南”“召南”字样,那些字是用朱砂描过的,在灯光下透着暖意。他忽然从行囊里抽出一卷素帛,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个金字塔形的三角,线条刚劲如刀刻。“你们看,”他指着最顶端的“颂”字,炭末簌簌落在帛上,“宗庙祭祀的诗歌是根基,如三角之顶,看似小巧,却稳住整个谱系;中间的‘雅’是朝堂乐歌,像左右两腰,一头连着神明祖先,一头牵着市井巷陌,承上启下;最下层的‘风’是民间歌谣,如底边,最宽也最稳,托着上面的一切。”他用指尖在三角内部画了道斜线,从“颂”直抵“风”,“《诗谱》说‘风由雅生,雅由颂出’,正是这斜线的牵引,就像韩地的汾水,从源头流出,经都城,入乡野,缺了哪一段,水脉就断了。”
架旁的老儒们凑近细看,鼻尖几乎碰到帛书。见他在《邶风》与《小雅》之间画了道细线,线端标着“黍离之悲”四个字,墨迹未干。“当年镐京陷落,《小雅》里的《黍离》唱的是王室之痛,传到民间,便有了《邶风》里的《击鼓》,把家国之哀化作了士卒的血泪,”最年长的老儒抚着胡须道,指腹划过竹简上的诗行,“这脉络,竟与罗兄画的三角斜线分毫不差,连痛的深浅都相合。”有个年轻儒生忽然从怀里取出随身携带的陶埙,埙身是韩地的陶土烧制的,带着细密的冰裂纹。他含住埙口,吹起《关雎》的调子,埙声呜咽如泣,地窖里的人都静了——这旋律里,分明藏着《周南》的温婉与《召南》的质朴,像被那道三角斜线串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句来自周原,哪句生在召地。
墨雪在窖角摆弄着她的“诗脉杠杆”。木杆是用新郑的枣木削的,泛着暗红的光,上面用金粉刻着从“颂”到“风”的刻度,每道刻度都对应着一首诗的韵脚。支点设在“雅”字处,打磨得光滑如玉,左侧悬挂着刻着“先王之德”的铜坠,铜绿斑驳;右侧吊着标有“民俗之音”的铅块,沉甸甸的压得木杆微弯。“你们瞧,”她用指尖将铜坠往“颂”的方向挪了挪,右侧的铅块立刻微微抬起,木杆发出“吱呀”的轻响,“《颂》里的先王事迹重一分,《风》里的民俗就跟着正一分,就像韩地的乡俗,逢年节祭先祖,礼虽简,却总带着朝堂仪轨的影子;若把铜坠往‘雅’的方向移,铅块也能稳——这便是《诗谱》说的‘雅为风之范,颂为雅之根’。”
她忽然取下“先王之德”的铜坠,换上块刻着“郑卫之音”的朽木块,杠杆瞬间失衡,右侧的铅块“咚”地砸在木板上,震得架上的竹简都跳了跳。“失了根基的歌谣,就像这歪了的杠杆,再热闹也站不住,”墨雪捡起铅块,重新挂上铜坠,杠杆又稳稳地平了,“前几年韩地流行的那些靡靡之音,只顾着靡丽,忘了‘雅’的规矩,‘颂’的根本,如今早已失传;反倒是那些承继‘雅’韵的民间小调,像《芣苢》那样,既带着田野的鲜活,又有礼仪的端正,还在田埂间传唱。”
地窖外的巷子里,蒙恬派来的密探正倚着墙根,靴底碾着枯黄的银杏叶。带队的队正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领口打着补丁,怀里揣着本抄录的《诗经》,纸页是用麻纸做的,粗糙却结实——那是他从军前,村塾先生送的,说“读诗知礼,方知为何而战”。听见地窖里传来埙声,他指尖不自觉地在袖上敲着拍子,那调子忽高忽低,像极了老家河边妇女洗衣时唱的歌谣,只是更沉静些。
“里面在说什么?”旁边的年轻密探低声问,他刚从军伍里抽来,对这些诗书之事全然不懂。队正侧耳听了听,听见罗铮说“风如江河,雅如堤坝,颂如源头,堤坝牢了,河水才能灌溉良田,源头断了,再好的堤坝也没用”,忽然想起自己家乡的河,去年暴雨冲垮了旧堤,淹了庄稼,后来按老河工说的“依地势筑堤,顺水性开渠”,新堤反倒更稳,原来这道理,竟和诗脉是一样的。“好像……是在说歌谣的来处,还有怎么能传得久。”他含糊道,目光掠过地窖顶上的气窗,那里正飘出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银杏叶的清苦,像极了村塾里的味道。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气窗照进地窖,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儒生们正将抄好的《诗谱》分装在竹筒里,竹筒是用韩地的湘妃竹做的,带着天然的紫斑,准备送往韩地各县的私塾。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着几片银杏叶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走进来的是队正,手里捧着个樟木盒,盒上还带着樟树的清香。打开一看,竟是二十枚新刻的木活字,乌黑的檀木上,“风、雅、颂”三个字的笔画格外深,刻痕里还嵌着金粉,在晨光里闪着亮。
“将军说,”他把木盒放在案上,指腹蹭过“风”字的刻痕,那里的金粉沾了点在指尖,“能让歌谣传得正、走得远的,不是藏在窖里的竹简,是人人心里的谱子,该让更多人看见。”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本旧《诗经》,翻到《秦风·无衣》那页,“就像我们秦人的诗,也是从‘风’里长出来的,听着这些道理,倒觉得亲近。”
地窖里的油灯还亮着,罗铮用新活字排印《诗谱》的序言,木字碰撞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在跟着埙声打节拍。墨雪则给杠杆模型的轴上涂了层桐油,让转动更顺滑,金粉刻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烛光映着木架上整齐的竹简,也映着帛书上的三角图,那图里的斜线仿佛活了过来,顺着气窗的缝隙飘出去,缠上巷口老槐树的枝丫,缠上赶早市农人的竹筐,缠上每个哼着歌谣走过的人心里,像条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宗庙的钟鼎,一头系着田埂的泥土。
队正走出地窖时,听见埙声又起,这次吹的是《小雅·鹿鸣》,调子平和,带着宴饮的暖意。他回头望了眼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门轴上还沾着片银杏叶。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本旧《诗经》,翻开其中一页——正是《鹿鸣》,书页边缘已被他翻得卷了毛边,空白处还有他用炭笔写的批注:“军中宴饮,当如此诗。”风穿过巷口,把埙声送得很远,远处的城墙根下,有个拾柴的孩童正跟着哼唱,调子虽生涩,却像颗刚落地的种子,带着要往土里扎的劲儿,要在新郑的晨光里,长出新的枝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