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的空气里飘着焦糊味,像有无数陈年纸张在喉咙里燃烧。赵高的“净世计划”已推行三日,街头巷尾的火堆从未熄灭,六国典籍的竹简在烈焰中蜷曲、变黑,竹纤维爆裂的“噼啪”声混着禁卫的呵斥,成了咸阳城唯一的调子。灰烬被风卷着,打着旋落在含元殿的铜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污垢,连铜鹤的眼珠都被熏得失去了光泽。
齐地儒生们藏在城西的废弃窑洞里,洞壁渗着潮气,水珠顺着烟熏的石缝蜿蜒而下,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可这点湿意挡不住外面传来的咆哮——“凡非秦记皆烧之!敢藏诗书者,族!”声音撞在窑洞顶上,震得土渣簌簌往下掉,落在儒生们怀里的竹简上。
罗铮蹲在窑洞深处,手里的青铜板被体温焐得发烫,边缘的齿轮纹路硌着掌心。这是他连夜赶制的防潮箱核心机关,铜色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冷光。“这箱子得顶住火烤,还得防住潮气。”他将青铜板嵌进樟木盒底,齿轮“咔嗒”一声咬住暗轨,严丝合缝,“看见这层铅皮了吗?能隔火;里面的石灰夹层吸潮气;最关键是这杠杆锁——只有对准刻度转动铜钮,才能打开,强行撬锁的话,齿轮会带着水囊戳破,里面的典籍先浸烂,也不让他们抢去烧。”
他往箱里放了卷《论语》残篇,竹简上“仁者爱人”四个字是用朱砂描的,在昏暗中依旧醒目。扣上盖子,用湿泥封死缝隙,一个年轻儒生举着火把凑近烘烤,樟木盒外壁很快焦黑,甚至冒出了青烟。罗铮猛地夺过火把,撬开盖子——里面的竹简却依旧干爽,墨迹清晰得能看清笔锋的转折。“能顶半个时辰的火,够我们转移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洞壁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着烟灰成了黑痕,倒像画了幅哭丧的脸谱。
墨雪在窑洞另一侧拆解书架。那是个用桦木做的“九窍玲珑架”,榫卯接口处缠着浸过蜡的麻绳,泛着油光。她捏住最底层的木楔轻轻一旋,“咔”的一声,整个架子“哗啦”散成三十六块木板,每块板上都刻着不同的花纹——若不按顺序拼接,看着就是堆废柴,连烧火都嫌烟大。“这花纹是《周易》的卦象,”她捡起刻着“乾”卦的木板,塞进墙角的柴堆,木纹里的蜡遇热微微融化,让木板更像块朽木,“只有按‘乾坤屯蒙’的顺序拼,才能复原成架,能装下十二个防潮箱。”
有个年轻儒生抱着捆《尚书》竹简跌撞进来,竹简边缘已被火燎得发黑,焦脆的竹纤维一碰就掉。“东门那边烧得最凶,连医书都没能幸免!”他声音发颤,将竹简塞进防潮箱,手指抖得厉害,“听说赵高要在渭水边挖个大坑,三丈深,把没烧完的典籍全埋了,说是‘净根’!连抄书的人都要埋进去陪绑!”
窑洞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儒生们瞬间噤声,手不约而同地摸向藏在怀里的竹简。却见窑洞门被“吱呀”推开,逆光里站着个披甲的身影,是蒙恬的军队!为首的校尉翻身下马,头盔上还沾着火星,甲叶上凝着黑灰。“将军说,半个时辰后派兵来接应,你们先把要紧的典籍装箱!”他指着窑洞角落的水缸,缸沿结着薄冰,“这缸底有暗道,能通到城外的破庙,快!”
罗铮立刻招呼人搬防潮箱,墨雪则飞快地拼接书架。桦木板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乾”卦的六横对“坤”卦的六断,“屯”卦的云雷接“蒙”卦的山水,转眼间就搭起三层架子,榫卯咬合的“咔嗒”声在紧张里透着奇异的安稳。校尉看着那些刻着卦象的木板,忽然道:“我娘是齐地人,小时候教我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说《周易》里‘生生不息’的道理,比焚书的火厉害。”
正说着,远处传来牛角号声,短促而尖利——是赵高的禁卫往这边来了!校尉抽出剑,剑身在昏暗里闪着冷光:“你们从暗道走,我带弟兄们挡住他们!”罗铮将最后一个防潮箱推进暗道,忽然想起什么,把青铜板上的齿轮拆下来,塞进校尉手里:“这是开锁的钥匙,按‘子丑寅卯’的刻度转,箱子在破庙的佛像肚子里,佛像左耳垂有个缺口,认好记号。”
暗道里漆黑一片,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和竹简碰撞的轻响,像有无数文字在黑暗里低语。墨雪边走边数着步数,“一、二、三……”数到二十七时忽然停住:“这里有机关。”她摸到墙根的凸起,是块松动的石头,用力一按,头顶“哗啦”落下块石板,露出个通气孔。外面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和校尉的吼声:“弟兄们,守住洞口!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烧不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像墨里滴进了一点白。破庙的佛像早已被推倒,只剩个空肚子,泥塑的胸腔刚好容下十二个防潮箱。儒生们刚把箱子藏进去,用干草掩好,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马蹄声——是蒙恬亲率大军来了!铁甲摩擦的“哗啦”声压过了风声,让人莫名心安。
老儒颤巍巍地打开一个防潮箱,《齐民要术》的残篇在月光下泛着光,其中“取火法”一节被反复批注:“用艾绒裹硝石,密封于陶罐,可存火种三月。”墨迹是新的,显然是 ret 才抄录的。他抹了把泪:“典籍能烧,可法子烧不掉;书页能埋,可道理埋不住。就像这火种,藏在罐里,遇风就能燃。”
蒙恬走进破庙时,战袍上的血迹已冻成暗红,像极了火把烧尽后的余烬。他看着那些藏在佛像肚子里的防潮箱,又望向咸阳城方向——那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云彩烧得像块破布,却照不亮人心的暗处。“把箱子装车,送往陇西的藏经洞。”他对亲兵下令,声音沙哑,“告诉那边的守将,用罗铮的法子防潮,用墨雪的架子分类,一层放经史,一层放农医,一层放百家言。等天下清明了,再把这些书取出来,让孩子们知道,我们的字里藏着骨头。”
罗铮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防潮箱被装上马车,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沉闷而坚定,竟像是典籍在轻轻叹息。墨雪攥着块桦木板,上面的“生生不息”四个字被体温焐得温热,蜡质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的咸阳城,火还在烧,可破庙周围的冻土下,已有新的草芽在悄悄积蓄力气,细弱的根须正穿透焦黑的土地,往深处扎。
夜风卷着灰烬飘过,落在马车上,像给防潮箱盖了层薄被。蒙恬望着那列渐行渐远的车影,车辙在冻土上刻下深深的痕,忽然低声道:“烧不尽的是字里的骨头,埋不掉的是心里的道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投进冰湖,在每个人心里漾开一圈圈清亮的涟漪,那涟漪里,有竹简的墨香,有齿轮的微光,还有草芽顶开冻土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