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地的冬阳斜斜掠过邯郸城的箭楼,将城墙根的积雪晒得微微发融,雪水顺着城砖的缝隙蜿蜒而下,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城头飘扬的旗帜。一间曾是军器监的旧屋里,炭火盆燃得正旺,火星偶尔“噼啪”爆开,溅在青砖地上。齐地儒生们围坐在铺满算筹的木案前,案上摊着的竹简已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上面“军功爵制”四个篆字却力透竹背,墨迹虽淡,筋骨仍在——这是他们从废弃的府库中寻得的《论功》残卷,竹简上还沾着陈年的尘土,详细记载着秦自商鞅以来“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的爵制体系,字里行间藏着军功与民生、爵位与治政的微妙平衡,像一架精密的天平,在历史的风里轻轻摇晃。
罗铮蹲在案边,指尖拨弄着黑白两色的算筹。黑筹是用乌木削的,沉实如铁;白筹是用象牙磨的,温润似玉。黑筹代表“军功”,白筹代表“民生”,他将二十根黑筹与五根白筹并排摆放,木案顿时朝黑筹一侧倾斜。忽然从中抽走三根黑筹,补进两根白筹,案面竟微微平了些:“《论功》说‘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可若单以军功定爵,就像这算筹失衡——你看,”他指着倾斜的算筹,白筹在黑筹的挤压下微微颤动,“去年赵地守军斩敌三千,爵至大夫者二十人,却无人顾恤春耕,致使荒田百亩,秋收时连军粮都凑不齐,这便是‘功有余而民不足’,再锋利的刀,没有刀柄也握不住。”
案头的老儒推了推磨得光滑的木簪,簪子是用旧竹简削的,上面还留着半个“礼”字。他指着竹简上“能得甲首一者,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的记载,指腹抚过“益田”二字:“秦以军功兴邦,这话不假,可《论功》残篇里也记着‘爵高而无德者,终致祸乱’。”他抓起一根黑筹,在案上划出浅痕,“就像这根筹,立得再直,若底下无根(白筹),风一吹就倒。前秦有个将军,凭军功封了彻侯,却在封地苛捐杂税,百姓怨声载道,后来叛军一来,没人肯帮他守城,爵位再高又有何用?”
墨雪在屋角摆弄着她的“爵制沙盘”。沙盘用松木制成,四壁刻着云纹,分作“公士”“上造”“簪袅”等二十级台阶,每级台阶的高度差都精确到半寸,象征着爵位的尊卑。每级台阶下都藏着个小抽屉,里面装着对应爵位的田亩、仆役、俸禄等小木牌,木牌上的字是用烙铁烫的,笔画深而清晰。“你们瞧,”她将代表“斩将”的木牌放进“五大夫”台阶的抽屉,台阶立刻微微抬起,却有些摇晃,“军功够了,爵位自然升;可若把‘抚民’的木牌也放进去,”她又添了块刻着“垦荒百亩”的木牌,抽屉被填满,台阶竟比之前抬得更稳,纹丝不动,“《论功》说‘功兼军民者,爵可久持’,正是这个道理。就像盖房子,军功是梁柱,民功是地基,缺了地基,梁柱再粗也站不稳。”
她忽然抽走“五大夫”台阶下的“抚民”木牌,只留“斩将”牌,台阶顿时摇晃起来,像狂风中的芦苇,差点倾塌:“就像赵地前些年的李都尉,凭军功晋爵上造,却苛待部卒、强占民田,去年冬天军卒哗变,虽然后来爵位保住了,可没人再肯听他号令,出门连个护卫都凑不齐——这便是《论功》批驳的‘独恃军功,如履薄冰’,冰面看着结实,底下早空了。”
旧屋外的槐树下,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假装拾柴,手里的枯枝早已被捏得发潮。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往窗内瞟,透过糊着麻纸的窗棂,能看见摇曳的烛火和晃动的人影。其中一人弯腰捆柴时,腰间的铜带钩隐隐露出花纹——那是蒙恬军中特有的“虎符纹”,一半是虎,一半是龙,合起来才完整。带队的什长望着罗铮用算筹推演的身影,又看了看墨雪调整的沙盘,低声对身旁的亲兵道:“将军说,爵制是国之基石,基石歪了,国就不稳。若儒生能算出利弊,找到让基石稳当的法子,倒比一味斥骂‘秦法严苛’有用。”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年轻儒生的争执,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依《论功》,民爵与军爵该并重!去年张里正带领乡民凿渠,救了万亩良田,让军粮足足多收了三成,为何不能晋爵?难道只有拿刀杀人才算功?”罗铮的声音随之响起,沉稳如石:“用算筹算便知——军爵如箭,锐则锐矣,需民爵如弓,箭离了弓,再快也射不远。”他重新排列算筹,黑筹与白筹交错相抵,横看是行,竖看是列,竟组成个稳固的方阵,“这便是‘军功保国,民功安邦’,缺一不可,就像赵地的城墙,砖是军功,泥是民功,没了泥,砖摞得再高也会塌。”
什长攥着柴刀的手慢慢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地方渐渐恢复血色。他想起自己从“公士”升到“簪袅”,靠的是战场上斩下的三颗首级,可家乡的田能在旱年丰收,靠的是里正带人修的水渠——原来爵制的天平上,不仅有刀光剑影,还有犁铧水痕,军功是砍向敌人的刀,民功是护住家园的盾,少了哪个,都不算周全。
暮色漫进旧屋时,炭火盆的火势渐弱,屋里添了些凉意。儒生们正将抄好的《论功》残卷卷成束,用蜂蜡仔细封好,塞进掏空的竹筒——竹筒外壁刻着寻常的缠枝纹,谁也看不出里面藏着关乎爵制的议论,准备分送到赵地的县府与军营。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着雪粒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是那两个拾柴的汉子,什长捧着个蓝布包走进来,布包上还沾着雪。打开一看,竟是新制的算筹和沙盘零件,黑筹泛着乌木的光,白筹莹润如玉,沙盘的台阶上还新刻了“民爵”二字。“将军说,”他将布包放在案上,目光扫过算筹组成的方阵,那方阵在烛火下透着安稳的气息,“若能让爵制如这方阵般稳,有功者无论军民都能得赏,耕者有其田,战者有其荣,便是好事。”他指了指沙盘上空着的“民爵”台阶,声音里带着些期许,“这些位置,该填上名字了,比如你们说的那个张里正。”
油灯亮起来,灯芯结了朵灯花,被罗铮用针挑掉。他用新算筹重新推演,黑筹与白筹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在为新的爵制计数。墨雪则往沙盘里添了块“民爵”的木牌,刚好嵌进空着的台阶,严丝合缝。光影里,算筹的黑白交错与沙盘的台阶起伏相映,像幅正在成形的爵制图谱——图里,军功的锐与民功的稳交织在一起,像赵地的山与水,山护着水,水养着山,撑着赵地的天空,也撑着每个盼着“有功者有其荣”的人心,无论是握剑的手,还是握犁的手,都能在这图谱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夜风掠过旧屋,吹得窗纸“沙沙”轻响,像谁在外面轻轻翻书。远处传来巡逻兵的甲胄声,“哗啦”作响,却没再靠近,渐渐远去了。什长站在槐树下,望着屋里透出的光晕,那光晕在雪地里洒下一片暖黄,忽然觉得,那些算筹与沙盘里藏着的道理,比刀剑更能让人心安——毕竟,谁不盼着自己的功劳,无论是杀敌的血,还是浇田的汗,都能被好好算在那方天平上,得到应有的分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