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铜鹤衔着晨露,翅尖的霜在朝阳里渐渐化了。汉文帝的朝服下摆扫过丹墀的青苔,带起细碎的凉意——他没乘龙辇,步行穿过承明殿的回廊,听见宣室殿里飘出的诵读声正绕着梁柱打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齐地儒生的声音里裹着胶东口音,把《老子》的“无”字拖得绵长,像渭水的波。
一、算筹定税:黑与白的平衡
偏殿的案上铺着丈许长的帛书,画着关中各县的田亩图,红笔圈出的“歉收区”与蓝笔标注的“丰产区”犬牙交错。罗铮蹲在席前,面前的算筹摆成了两列长阵:黑筹是桃木削的,刻着“税”字;白筹是竹制的,染着靛蓝,标着“民储”。他捏起一根黑筹,往白筹阵里插——每插进一根,就有三根白筹应声倒下。
“陛下您看,”他拨开最前排的算筹,露出底下的刻痕,“秦制‘什一税’,十根白筹需损一根黑筹,可百姓要留种子、纳徭役、备荒年,剩下的不足六根,如何活得下去?”他忽然将黑筹抽出一半,只留一根在十五根白筹中间,“臣算过三年:若取‘十五税一’,百姓留十四根白筹,够吃、够种、够养牛,来年田亩准能多打一成粮。”
案边的陶瓮里盛着新收的粟米,汉文帝伸手抓了一把,谷粒从指缝漏下去,落在算筹上发出“嗒嗒”响。“去年上林苑的佃农,缴了‘什三税’,秋收后竟有卖儿鬻女的。”他声音沉了沉,将漏下的谷粒归拢成小堆,“这小堆是税,剩下的才是人心。”
侍立的太史令忽然捧来各县的上计簿,竹简上的墨迹还新鲜:“京兆尹奏报,试行‘十五税一’的三县,今年春耕比往年早了十日,百姓自掏腰包买了二十头耕牛。”罗铮立刻用白筹摆出“20”的数字,往旁边添了根黑筹,“您瞧,民心足了,税银自会跟着涨,这便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二、杠杆量器:玉支点上的公平
墨雪的“均税杠杆”摆在殿角的矮几上,檀木杆被摩挲得发亮,支点嵌着的羊脂玉在光下能看见里面的云纹。左侧的铜斗刻着“官”字,右侧的竹斛标着“民”字,杆身的刻度细如发丝,每道都对应着不同田级的税率。
“去年胶东郡报上来的税米,看着足数,实则掺了三成沙土。”墨雪转动玉支点,铜斗立刻微微下沉,“用这杠杆一称就露馅——好米重,沙土轻,杆身偏半分都藏不住。”她往竹斛里倒了五升新米,铜斗里添进三合约重的糙米,杠杆“咔嗒”一声平了,“这是‘十五税一’的准头,上田多收半合,下田少缴半合,都在刻度里写着。”
她掀开竹斛的底盖,露出里面的夹层:“下田亩产不足两石,夹层里的活板就会自动抬起,税米只能装到‘二十税一’的刻度;上田亩产超四石,活板落下,刚好容得下‘十税一’的量。”说着取来三县的税册,用杠杆一校,果然有个县的税米超重了半斗,“这便是给官吏立的规矩,想多收,得先问问这杆秤。”
汉文帝接过杠杆掂了掂,玉支点在掌心凉丝丝的:“朕要让刺史带着这量器巡行天下,哪个县的杆不平,就把县令的印信摘了。”他忽然笑了,“‘无为’不是不管,是用一根杆秤,让该平的自会平。”
三、烽燧传警:残卷里的狼粪味
北军都尉的甲胄沾着露水,闯进殿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算筹乱了阵脚。他手里的羊皮袋渗着油迹,解开时飘出股刺鼻的腥气——是漠北的狼粪灰,混在墨里写就的绢书,上面画着雁门关的关隘图,箭楼的位置标着个红叉。
“在大同商队的货箱里搜出来的,”都尉指着绢书边缘的火漆,“是匈奴右贤王的印。”最触目的是夹在绢书里的半卷《孙子兵法》,“兵贵胜,不贵久”的字旁,用狼毫蘸着血画了道粗线,血已经发黑。
蒙恬的旧部、车骑将军周勃忽然道:“元光元年,老将军在河套与匈奴对峙,就靠‘久守’拖垮了他们。这残卷是说,他们想速战速决,趁秋收抢粮。”他指尖点过关隘图,“这里是暗哨的位置,被标出来了,定有内奸。”
汉文帝却把绢书铺平,与算筹、杠杆并排摆在案上。阳光透过窗棂,在“兵贵胜”三个字上投下光斑:“匈奴年年南侵,牧民没心思养牛羊,草场都荒了;我们若守住边关,让百姓安心种地,不出五年,他们的帐篷里就得断粮。”他忽然下令,“传旨雁门关:加固城防,多备滚石,不准出塞追击——朕要让他们看着汉人的田地里,麦垛堆得比山高。”
四、殿外风暖:道在桑麻间
宣室殿的诵读声换了篇章,“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的句子漫过宫墙,落在长乐宫的桑树上。汉文帝走出偏殿,见罗铮正教小内侍用算筹分粟米,白筹堆成的小丘比黑筹高了足足半尺。
“陛下您看,”罗铮举着分好的粟米,“这是百姓的,这是朝廷的。”小内侍忽然奶声奶气地说:“百姓的多,朝廷的少,就像我家阿爷说的,锅里有了,碗里才会有。”
墨雪正将二十具杠杆量器装上马车,要送往各郡国。车轴的“吱呀”声里,她回头笑道:“等秋收时,臣再回来给陛下报账,保管一根算筹都错不了。”
宫门外的大道上,卖浆的老汉正哼着新编的歌谣:“十五税一,仓里有米;官民相安,天下太平。”他没读过《老子》,可今早卖浆的钱够买半斗麦,这道理比竹简上的字更实在。
三千里外的雁门关,守将把《孙子兵法》的残卷贴在箭楼的柱子上。匈奴的探子趴在草丛里看了半晌,忽然看见关下的田埂上,汉民正推着新打的谷车往仓里送,车辙印在土里,深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送来隐约的歌声,比胡笳好听多了——他摸了摸怀里干瘪的皮囊,忽然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