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摆摆手,示意他仔细听。院里传来韩章清亮的声音:“‘青青子衿’的‘衿’是衣领,更是士子的身份——《诗说》这解,比说私情实在多了!这‘思君’不是儿女情长,是乱世里士子盼明君的赤诚,就像咱们戍边,盼的不是家书,是边关安稳!”
“说得好!”郑先生的声音带着赞许,“诗里的情,从来都连着家国。《诗说》讲‘小情见大情’,便是这个理。”
张二听得发怔,手里的刀鞘在地上划出浅痕:“他们……这是在讲诗?不是在密谋?”李伯哼了声,从怀里摸出块干饼,嚼得很响:“密谋会说‘边关安稳’?你听听这词儿,比咱们军里的训话还实在。”
一阵风过,榆树叶沙沙响,掩过院里的争论。只听罗铮道:“《诗说》里有句话我最服——‘解诗如解衣,要剥得开,也要缝得拢’。剥不开,见不到里面的筋骨;缝不拢,成了一堆碎布,不成样子。”
“那《秦风·无衣》呢?”是韩章在问,“‘与子同袍’,按《诗说》,算不算‘缝得拢’的典范?”
“算!”郑先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激动,“那是把士兵的热血、家国的危难、兄弟的情谊全缝在‘袍’字里了!剥开来,每个字都带着甲胄的寒光;拢起来,就是一首能扛住千军万马的诗!”
张二忽然觉得手里的刀有些沉。他想起去年在雁门关,战友临终前念的就是“与子同袍”,当时不懂深意,此刻听着院里的讲解,眼眶竟有些发热。“伍长,”他低声道,“要不……咱们别上报了?他们讲的这些,弟兄们听了,或许比听训话更明白为啥要守边关。”
李伯没应声,只是往院里望了望。墙头的青藤爬得很高,遮住了半扇窗,窗纸上晃动着三角与杠杆的影子,像幅流动的画。他忽然想起自家小子在学宫背诗,总抱怨“之乎者也”没意思,若让他来听听这《诗说》,或许就懂了,诗里藏着的,从来都是活生生的人,热腾腾的日子。
四、诗脉永续:无声的传灯
谷雨这天,儒生们开始誊抄《诗说》。案上堆着掺了楸花汁的染潢纸,纸香混着墨香,格外清润。墨锭是韩地特产的松烟,磨在歙砚里,泛起细密的墨花。罗铮用三角图批注《邶风·击鼓》,在“死生契阔”旁画了个稳固的三角,朱砂注着“立意:生死不相负;辞章:四字如金石;意境:寒夜对饮,刀光映杯”。
墨雪则在杠杆图旁补小字:“评《王风·黍离》,古法重‘闵周室之衰’,新评见‘千古兴亡意’,衡之在‘哀而不伤’,过则悲戚,不及则轻飘。”她写得极认真,睫毛上落了点楸花也没察觉。
李伯悄悄送来一摞新裁的纸,纸角包着块刚磨好的墨,墨上印着“新郑”二字。“校尉说,学宫的先生们想要抄本,”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扰了院里的清静,“说能教孩子们既懂诗,又懂理,比咱们讲大道理管用。”
郑先生接过纸,指尖触到李伯甲胄上的凹痕——那是去年护粮时被流矢所伤,此刻却托着比粮食更重的文脉。“替我谢过校尉,”他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这纸好,纤维密,能存得久。”
韩章背着捆竹杖从里屋出来,每根杖身都掏空了,塞着卷抄好的《诗说》。“这些送乡下学馆去,”他拍了拍竹杖,“山里的孩子见不到帛书,有这竹杖,砍柴累了掏出来看看,也能知道诗里的光景。”竹杖尾端的铜环碰着石阶,发出“叮咚”声,像在为诗句打节拍。
夕阳将宅院的影子拉得很长,郑先生望着案上的三角图与杠杆图,忽然吟起《大雅·文王》,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李伯在墙外听着,虽不全懂,却觉得那调子像春种时的号子,踏实而有力。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诗说》残页,上面“辞达而已矣”的评注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却比任何军令都让人心里亮堂。
晚风拂过楸花丛,落了满院花瓣。竹架上的杠杆还在轻轻晃动,青铜砝码与白玉秤盘相击,发出清越的响,像无数个声音在和诗——有韩地的乡音,有秦腔的厚重,有士卒的粗嗓,有孩童的奶声,终究汇成一股,顺着新郑的街巷流淌,流进炊烟里,流进田埂上,流进每个被诗与评照亮的日子里。